夜色沉落街巷,晚风裹着阴寒的余味漫散开来。
方才那女子身上缠绕的百年咒丝虽被暂时镇压,那股浸透骨血的冷却并未散去,反倒像一根沉埋岁月的引线,轻轻一扯,就拽动了我封存已久的前尘记忆。
眼前的街景开始失真。
霓虹、车流、水泥楼宇如同浸了水的墨画,层层褪淡、扭曲、消融。浓白雾霭自地面翻涌升起,吞尽人间烟火,隔绝现世喧嚣。
不过瞬息,耳畔车马喧嚣尽数寂灭。
只剩江水汤汤,芦叶簌簌。
我睁眼时,已然身在青芜渡。
此地雾锁终年,从无晴明。茫茫江雾横亘天水之间,把江水、孤渡、两岸荒芦尽数笼进一片灰白混沌里。日头高悬,光却穿不透层层叠叠的雾障,天地静谧得近乎死寂,只剩流水擦过船舷的微响,经年不变。
我立在乌木渡船中央,手握长篙。船身随微波轻晃,稳得纹丝不乱。
我守这青芜渡,已是第三年。
世人皆知,青芜渡不渡生人,只渡执念不散的阴魂。从前只当是乡野诡谈,守渡日久,才懂此言无虚。凡能踏足此渡者,皆是红尘未了、轮回不肯收的旧人。
雾深露重,渡口青石板的尽头,终于落来脚步声。
极轻,极缓,无半分活人的厚重落地感,虚浮缥缈,像雾絮坠地。
我抬眸。
迷雾深处,行来一袭白衣。
女子素衣垂发,裙摆沾着细碎雾珠,眉目清疏淡远,是水墨留白出来的容貌。她周身无戾气,无死气,不似寻常含怨阴客,唯独萦绕着一缕极淡、却根深蒂固的憾,沉得压人。
她止步于最末一级石阶,抬眼望我,声如落雾,轻而不颤:“渡我过江。”
青芜渡的规矩,刻在渡船骨血里。
我握着长篙,语声沉定:“报姓名,叙因果,明执念。三事不明,不登此船。”
她长睫微垂,片刻轻语,一字落进雾里,震得我心神骤震。
“阿渡,我名沈青妩。”
这三个字像一枚沉水旧玉,骤然砸进我尘封百年的记忆深潭。
无数模糊破碎的画面轰然翻涌——旧时江岸,芦花飞雪,渡口孤灯,年少女子立在风里,一声声唤我阿渡。那些被我刻意封存、尽数遗忘的前尘,在这一刻尽数破笼而出。
我指尖微紧,长篙轻震。
我分明早已忘了。
却又从未真正忘记。
她看透我眼底翻涌的异色,眉眼浮起一抹浅淡的怅然,温柔又苍凉:“你还记得。”
是陈述,绝非问询。
我压下心口翻涌的涩意,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说你的因果执念。”
沈青妩抬眼望茫茫雾江,声音轻得像一场过期旧梦。
“我长于青芜渡旁,岁岁守江,日日候船。”她语调极淡,无悲无泣,只剩经年沉淀的荒芜,“百年前江洪倾覆,江岸崩塌,我坠于此江底,尸骨沉沙,魂魄滞留此地,再无归途。”
“我无冤仇家恨,不怨世人,不怨天道。”
“我唯一执念,只是等你归来,再见一面。”
江风穿芦,簌簌作响。
我立在船头,久久无言。
原来百年悠悠,世人轮回几度,烟火更迭不休,唯独她困在这片江水迷雾里,不入冥府,不赴往生,日复一日徘徊渡口,只为等一个失了前尘、忘了旧人的我。
“百年空等,不值。”我语声清冷。
她却轻轻摇头,眼底盛着经年不散的月色温柔。
“你当年许诺我,待芦花覆岸,便撑船渡我,去江南看尽春风山河。”
“我等花开,等船归,等一诺兑现,整整百年。”
雾色翻涌,江面微澜。
我至此方才彻悟。
青芜渡终年雾锁江水,从无晴日。从来不是此地阴煞太重,是人间执念太深,相思太重,百年不散,压得天地无晴。
我收篙轻点江岸。
渡船稳稳泊于石阶之下,无风自稳。
我望着雾中白衣孑然的故人,沉声道。
“上来。”
“今日青芜渡,不为渡阴,不为渡魂。”
“渡你百年空等,渡你未尽旧梦,渡我亏欠前尘。”
一缕薄光破雾而下,落于江面,碎成粼粼微光。
百年错过,终有一逢。
青芜渡,终是渡回了我遗失百年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