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摸了摸。
帽子上,好像还留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
淡淡的,像山里的风。
车子一直往西开。
路很长,天很蓝,云很白。
路过一个又一个村庄,路过一片又一片田野。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看看远处的山。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于昧还在,会说什么。
会说那朵云像一只兔子吗?会说那棵树长得真奇怪吗?会说今天的落日真好看吗?
她不知道。
十一月的时候,甄满到了一个叫敦煌的地方。
她没进景区,只是在城外找了个地方停下来,看了一下午的沙漠。
风很大,吹得沙子到处飞。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起伏的沙丘,看着那些被风吹出来的纹路。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流沙墓碑,摇了摇。
里面的闪粉亮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和远处的沙子一样,被风吹散。
“你看见了吗?”她轻声说,“这里有好多好多沙子。”
没人回答。
只有风声,呜咽地吹过。
那天晚上,她梦见于昧了。
梦里于昧生动鲜活。
“你怎么还在这儿?”于昧问。
“等你啊,”甄满说。
于昧笑了,那颗小小的梨涡又露出来。
“别等了,”她说,“走吧。”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于昧从墙上跳下来,“反正路还长着呢。”
甄满想伸手拉她,但一转眼,于昧就不见了。
甄满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边。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拿出那沓信纸,又写了一张。
“阿妹:
今天到敦煌了。沙漠很大,沙子很多,和你说过的海不一样,但也一望无际。我梦到你了。
小满”
写完之后,她把纸叠好,放回盒子里。
然后她躺回去,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直看到天亮。
在这里,甄满遇到一个四川来的游客。热情健谈,拉着甄满给她推荐四川的美景。
她说都江堰的水极青。
到底是青还是清,甄满没问。
鬼使神差的,她又一路向南开去。
都江堰的水是真的极青的。
这里有天下爱情第一关,很多人都在这里挂祈福牌,甄满也给她们挂了一块上去。
旁边是安澜桥,旅游团的导游介绍这里说安澜桥又称夫妻桥。
后面的再没记住。
甄满一个人来回走了两遍。
十二月的某一天,甄满到了青海湖边。
湖已经结冰了,白茫茫一片,看不到边。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山戴着雪帽子。
她站在湖边,看着那些冰面上的裂纹,看着那些被风吹出来的雪纹。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把里面所有的信都拿出来。
三个多月,她写了二十几封。每一封都很短,说的都是路上看见的风景,遇见的人,想起的事。
她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新的一张纸上写:
“阿妹:
到青海湖了。结冰了,看不到蓝色。但我想,等春天来了,冰化了,一定会很蓝。你说想看海。这里虽然不是海,但比海还大。我替你看了。
小满”
写完之后,她把所有的信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
她蹲下来,摸着那个盒子。
“阿妹,”她轻声说,“很好看。”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在这里的一家手作店里,甄满买到了一对戒指。
分别镶嵌着一小枚深浅不同的蓝色宝石,像人的眼睛。
于是她买了下来,一枚戴在左手中指,一枚戴在右手无名指。
甄满带着它们走了一圈世界。她去看了海,阿昧跟她讲过活了一辈子还没看海,她想带她看看。
她伸手去感受海水时,指根的戒指被海浪卷走。
明明这一枚给阿昧的戒指她带着是有些紧的。
“你也来看海了啊”,甄满一个人失神的轻语,怕惊扰到什么。
某年春天,甄满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那个村子寄来的,寄件人是常霞。
信很短,就几行字:
甄满:
见信好。
春天了,河边的青苔又长出来了。学校的废墟上开了一些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和阿妹采的那种一样。孩子们都挺好的,王玲考了全班第一,说以后要当老师。你那边还好吗?
常霞
甄满把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拿出一沓新的信纸,之前的信纸用完了,盒子也装满了。她后来又买了新的,翻到空白的一页,写:
“阿妹:
常霞来信了。说花又长出来了。王玲考了第一,以后想当老师。你听见了吗?
小满”
她把新盒子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还有一个东西,是她后来自己做的一个流沙墓碑,和于昧做的一模一样。里面的闪粉亮片是她自己买的,板子是她自己粘的。
她摇了摇,那些亮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雪。
窗外,春天的阳光正好。
有鸟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看着那只鸟飞远,直到看不见为止。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收拾行李。
明天,她还要继续往西走。
冈仁波齐的风太烈,雪山的威严让人每呼吸一次都有濒死的错觉。
冈仁波齐,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甄满放开手,任由风带走手中的信纸。
这后来成了习惯。每年春天,甄满不管在那儿,都会回到这里,爬上冈仁波齐,将这一年的见闻都讲给阿昧。
过了些年,她在陌生的国家遇到了一个年轻人,同样的来路难免亲切,一群素未谋面的人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老背包客问她多大年纪,甄满听到她说是某年生的。
眼神不知道聚焦在哪里,嘴里喃喃:“都长这么大了啊。”
“什么?”
她把第一杯酒撒在地上。
“我说你看起来很年轻。”
“我的妻子也和你一样大。”
“你看起来很想她,怎么不回家陪陪她再出来。”
甄满笑了笑:“这你都看出来了,我确实很想她,明年春天我就去见她。”
甄满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她和死之间,不再隔着万水千山。
白酒醉的太快,甄满觉得自己眼前是模糊的白色光晕,闹哄哄的交谈声也渐渐远去。
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可是谁会这么叫她呢,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可是她还没爬过雪山啊。
可是她根本不会做流麻啊。
常霞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她现在的手上空空如也。
于昧蹲在墙头叼狗尾巴草的,于昧在灶房门口剥蒜的,于昧站在废墟前发呆的,于昧睡着时睫毛投下阴影的。
这些时候从来没拍过照片。
岔路的另一边根本没有河!
阿昧的生日还没有过!!
甄满猛地惊醒头痛欲裂。甄满确实睡眠不好,轻眠,入睡困难,可是昨晚很奇怪,甄满睡得出奇的实,大脑像被磨平了褶皱,无法思考,身体灌水,陷入沉睡。
恍惚间,她根本分不清虚构与现实。
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甄满大口大口的呼吸。
手脚控制不住的发冷打颤。
往她身旁的被褥看去。
空空荡荡。甄满心脏几近停摆。
她起身去找于昧。
院子里没有。
灶房里没有。
慧珍家也没有。
“慧珍问她,“咋了?”
甄满没回答,转身就跑。
她跑向后山。
那块大石头上,空无一人。
她跑向那堵塌了的土墙。
只有青苔,在太阳下泛着绿光。
她又跑回学校,跑向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于昧不在。
哪里都不在。
甄满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太阳晒得她发晕。她喊于昧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
没有人应。
一切都在复刻梦里的场景。
甄满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耳朵嗡鸣。
“小满。”
甄满怀疑自己是幻听了。
“小满?”
于昧就这样好好的走到她面前。
“你头上怎么这么多汗?”
甄满拖着破锣嗓子回她:“来了以后好久没锻炼了,腹肌要消失了。去跑了几圈回复一下,怕你不喜欢。”
于昧歪头笑她:“怎么会没有,我昨晚磨的很爽啊。”
“我很喜欢。”
于昧躁期总这样,语出惊人,直白袒露。
甄满想起昨晚耳朵发烫,生硬的转移话题:“好累。”
整个人塌下来,挂在于昧身上。
又状似无意的问:“你呢?你去干嘛了?”
于昧拉出来袖口帮她擦汗:“去看太阳了。”
“今天的日出很漂亮,我们明天一起去看吧。”
“好。”
甄满四两拨千斤的提要求:“我都答应你了,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好。”
“我们去治病吧。”
良久,甄满如获大赦。
于昧说,
“好。”
初升的太阳正亮,前路有一片天光。
——正文完——
结束打板,感谢遇见,感恩陪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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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既生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