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既生苦难

她伸手摸了摸。

帽子上,好像还留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

淡淡的,像山里的风。

车子一直往西开。

路很长,天很蓝,云很白。

路过一个又一个村庄,路过一片又一片田野。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看看远处的山。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于昧还在,会说什么。

会说那朵云像一只兔子吗?会说那棵树长得真奇怪吗?会说今天的落日真好看吗?

她不知道。

十一月的时候,甄满到了一个叫敦煌的地方。

她没进景区,只是在城外找了个地方停下来,看了一下午的沙漠。

风很大,吹得沙子到处飞。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起伏的沙丘,看着那些被风吹出来的纹路。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流沙墓碑,摇了摇。

里面的闪粉亮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和远处的沙子一样,被风吹散。

“你看见了吗?”她轻声说,“这里有好多好多沙子。”

没人回答。

只有风声,呜咽地吹过。

那天晚上,她梦见于昧了。

梦里于昧生动鲜活。

“你怎么还在这儿?”于昧问。

“等你啊,”甄满说。

于昧笑了,那颗小小的梨涡又露出来。

“别等了,”她说,“走吧。”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于昧从墙上跳下来,“反正路还长着呢。”

甄满想伸手拉她,但一转眼,于昧就不见了。

甄满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边。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拿出那沓信纸,又写了一张。

“阿妹:

今天到敦煌了。沙漠很大,沙子很多,和你说过的海不一样,但也一望无际。我梦到你了。

小满”

写完之后,她把纸叠好,放回盒子里。

然后她躺回去,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直看到天亮。

在这里,甄满遇到一个四川来的游客。热情健谈,拉着甄满给她推荐四川的美景。

她说都江堰的水极青。

到底是青还是清,甄满没问。

鬼使神差的,她又一路向南开去。

都江堰的水是真的极青的。

这里有天下爱情第一关,很多人都在这里挂祈福牌,甄满也给她们挂了一块上去。

旁边是安澜桥,旅游团的导游介绍这里说安澜桥又称夫妻桥。

后面的再没记住。

甄满一个人来回走了两遍。

十二月的某一天,甄满到了青海湖边。

湖已经结冰了,白茫茫一片,看不到边。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山戴着雪帽子。

她站在湖边,看着那些冰面上的裂纹,看着那些被风吹出来的雪纹。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把里面所有的信都拿出来。

三个多月,她写了二十几封。每一封都很短,说的都是路上看见的风景,遇见的人,想起的事。

她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新的一张纸上写:

“阿妹:

到青海湖了。结冰了,看不到蓝色。但我想,等春天来了,冰化了,一定会很蓝。你说想看海。这里虽然不是海,但比海还大。我替你看了。

小满”

写完之后,她把所有的信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

她蹲下来,摸着那个盒子。

“阿妹,”她轻声说,“很好看。”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在这里的一家手作店里,甄满买到了一对戒指。

分别镶嵌着一小枚深浅不同的蓝色宝石,像人的眼睛。

于是她买了下来,一枚戴在左手中指,一枚戴在右手无名指。

甄满带着它们走了一圈世界。她去看了海,阿昧跟她讲过活了一辈子还没看海,她想带她看看。

她伸手去感受海水时,指根的戒指被海浪卷走。

明明这一枚给阿昧的戒指她带着是有些紧的。

“你也来看海了啊”,甄满一个人失神的轻语,怕惊扰到什么。

某年春天,甄满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那个村子寄来的,寄件人是常霞。

信很短,就几行字:

甄满:

见信好。

春天了,河边的青苔又长出来了。学校的废墟上开了一些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和阿妹采的那种一样。孩子们都挺好的,王玲考了全班第一,说以后要当老师。你那边还好吗?

常霞

甄满把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拿出一沓新的信纸,之前的信纸用完了,盒子也装满了。她后来又买了新的,翻到空白的一页,写:

“阿妹:

常霞来信了。说花又长出来了。王玲考了第一,以后想当老师。你听见了吗?

小满”

她把新盒子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还有一个东西,是她后来自己做的一个流沙墓碑,和于昧做的一模一样。里面的闪粉亮片是她自己买的,板子是她自己粘的。

她摇了摇,那些亮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雪。

窗外,春天的阳光正好。

有鸟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看着那只鸟飞远,直到看不见为止。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收拾行李。

明天,她还要继续往西走。

冈仁波齐的风太烈,雪山的威严让人每呼吸一次都有濒死的错觉。

冈仁波齐,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甄满放开手,任由风带走手中的信纸。

这后来成了习惯。每年春天,甄满不管在那儿,都会回到这里,爬上冈仁波齐,将这一年的见闻都讲给阿昧。

过了些年,她在陌生的国家遇到了一个年轻人,同样的来路难免亲切,一群素未谋面的人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老背包客问她多大年纪,甄满听到她说是某年生的。

眼神不知道聚焦在哪里,嘴里喃喃:“都长这么大了啊。”

“什么?”

她把第一杯酒撒在地上。

“我说你看起来很年轻。”

“我的妻子也和你一样大。”

“你看起来很想她,怎么不回家陪陪她再出来。”

甄满笑了笑:“这你都看出来了,我确实很想她,明年春天我就去见她。”

甄满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她和死之间,不再隔着万水千山。

白酒醉的太快,甄满觉得自己眼前是模糊的白色光晕,闹哄哄的交谈声也渐渐远去。

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可是谁会这么叫她呢,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可是她还没爬过雪山啊。

可是她根本不会做流麻啊。

常霞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她现在的手上空空如也。

于昧蹲在墙头叼狗尾巴草的,于昧在灶房门口剥蒜的,于昧站在废墟前发呆的,于昧睡着时睫毛投下阴影的。

这些时候从来没拍过照片。

岔路的另一边根本没有河!

阿昧的生日还没有过!!

甄满猛地惊醒头痛欲裂。甄满确实睡眠不好,轻眠,入睡困难,可是昨晚很奇怪,甄满睡得出奇的实,大脑像被磨平了褶皱,无法思考,身体灌水,陷入沉睡。

恍惚间,她根本分不清虚构与现实。

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甄满大口大口的呼吸。

手脚控制不住的发冷打颤。

往她身旁的被褥看去。

空空荡荡。甄满心脏几近停摆。

她起身去找于昧。

院子里没有。

灶房里没有。

慧珍家也没有。

“慧珍问她,“咋了?”

甄满没回答,转身就跑。

她跑向后山。

那块大石头上,空无一人。

她跑向那堵塌了的土墙。

只有青苔,在太阳下泛着绿光。

她又跑回学校,跑向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于昧不在。

哪里都不在。

甄满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太阳晒得她发晕。她喊于昧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

没有人应。

一切都在复刻梦里的场景。

甄满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耳朵嗡鸣。

“小满。”

甄满怀疑自己是幻听了。

“小满?”

于昧就这样好好的走到她面前。

“你头上怎么这么多汗?”

甄满拖着破锣嗓子回她:“来了以后好久没锻炼了,腹肌要消失了。去跑了几圈回复一下,怕你不喜欢。”

于昧歪头笑她:“怎么会没有,我昨晚磨的很爽啊。”

“我很喜欢。”

于昧躁期总这样,语出惊人,直白袒露。

甄满想起昨晚耳朵发烫,生硬的转移话题:“好累。”

整个人塌下来,挂在于昧身上。

又状似无意的问:“你呢?你去干嘛了?”

于昧拉出来袖口帮她擦汗:“去看太阳了。”

“今天的日出很漂亮,我们明天一起去看吧。”

“好。”

甄满四两拨千斤的提要求:“我都答应你了,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好。”

“我们去治病吧。”

良久,甄满如获大赦。

于昧说,

“好。”

初升的太阳正亮,前路有一片天光。

——正文完——

结束打板,感谢遇见,感恩陪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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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既生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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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飞鸟
连载中门三皮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