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霞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她早就想好了,”常霞说,声音沙哑,“从年初就开始准备了。停了药,卖了摩托,把工资都交给我。她跟我说,学校以后就拜托我了。”
甄满没说话。
“我一直以为,有你在,她会好一点,”常霞的眼眶红了。
“她确实好了一点。我以为......我以为能留住她。”
“我好自大啊。”
风吹过河面,带着凉意。
“她跟我说过,”甄满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她说她期待结束。她说当她决定生命短暂的时候,才能这样竭尽全力地活着。她说,如果我还在庆祝生命的诗意,就不必为她的死亡哀悼。”
甄满把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差。
“她什么都说了。”
常霞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甄满哭不出来,心脏漂泊在哪处,没有血了竟然连泪也流不出来吗?
甄满抬起头,看着天。
那天傍晚的落日特别好看,橙红色的,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色。
于昧说过,如果还会为一次美妙的落日停留,那就还有生命的余晖。
她看了。
她停留了。
但她还是走了。
在这里,一切的时光好像都停滞了,一如她两个月前刚来时的样子,或许在过去的二十年间都没怎么变过,以后的二十年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生命在这里短暂的喘息,平常的消亡,可她在这里找到了最热烈的太阳,迅速的灼热一群人,又如同日落而息一样在短暂的青天后陷入沉寂的长夜。
带着被灼伤的阵痛,甄满又一次踏上了空空如也的青苔路。
尘封已久的过去带她走上早已被命运预设好的弥留之路,是一场既定的诅咒,不管怎么选,怎么逃,躲到天边外,她也只能做无脚鸟,片刻落地的汀溪,都会被染成巫水,用一条烂命,坏了所有人的路。
她这样的恶魔,即使奄奄一息匍匐在地求饶,也不会得到片刻怜悯。
甄满准备离开了。
阿昧的嘴唇右下方被打火机烫出来一个疤,近似于底很窄的三角形,比周围的皮肤都要红,笑起来会凹出来一个单边的梨涡。
甄满走之前的那个晚上,一夜之间,她们常去的那个山坡上的牵牛花全部盛放,都是白色,花心有一圈深色的尖头三角形。
这算什么,告别吗?
走之前,她去收拾于昧留下的东西。
那个流沙墓碑,于昧一直带着。甄满拿起来摇了摇,里面的闪粉亮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雪。
她把那个铁盒子也带上了。那些照片,那沓空白的信纸,那支还没用过的钢笔。
还有那顶旧棒球帽。
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炕上还叠着两床被子,一床是常霞给的,一床是于昧盖过的。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杯沿有个小小的豁口。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只是这个小村庄的一张小小的地图,是于昧画的,标注着她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岔路口,土墙,后山,河边。
甄满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地图小心地揭下来,叠好,放进包里。
临走那天,常霞来送她。
“还回来吗?”常霞问。
甄满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看着那些重新长出青苔的地方。
“不知道,”她说,“可能吧。”
常霞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甄满打开,是一小包晒干的野花。
“从她常采花的地方采的,”常霞说,“你留着吧。”
甄满攥紧那个小布包,攥得手心生疼。
车子发动了。
她沿着那条土路往外开,经过那个岔路口时,停下来看了一眼。
那堵塌了的土墙还在。青苔比上次看见时更多了,绿茸茸地铺了一片。
甄满下了车,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青苔。
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在手指上留下淡淡的绿痕。
她想起第一次见于昧的那个下午。
阳光很好,于昧蹲在墙头,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傻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她从墙头跳下来,接过甄满的包,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我的妈呀,你终于来了!”
甄满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地方。
然后她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沿着那条通往外面的路,越开越远。
车开到镇上时,天快黑了。甄满在路边停了车,下来透口气。
你看一次病怎么要这么久啊。
那天晚上,甄满住在镇上的招待所里。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她把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甄满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沓空白的信纸,抽出第一张,拿起那支还没用过的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她写:
“阿妹:
今天经过那个岔路口,那堵墙塌了,但青苔还在长。今天的落日还是很好看,你应该留下来看看的。
小满”
她写完,把那张纸叠好,放回盒子里。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
第二天,甄满继续往西走。
车里放着那个铁盒子,放着那顶旧棒球帽,放着那一小包晒干的野花。
路过一个加油站时,她停下来加油。加油站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她车上的外地牌照,多问了几句。
“一个人开车啊?”
“嗯。”
“去哪儿?”
甄满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路,想了想。
“西边,”她说,“一直往西。”
老板点点头,没再多问。
加完油,甄满刚要上车,突然想起什么。
“老板,你们这儿有种柿子吗?”
老板愣了愣:“柿子?有啊,后面院子里就有一棵。咋了?”
“没什么,”甄满说,“就是想问问,那种柿子脆不脆?”
老板笑了:“脆得很,咬一口嘎嘣响。”
甄满也笑了笑。
车子重新上路。
阳光很好,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
甄满看了一眼副驾驶座。
那顶旧棒球帽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帽檐歪着,和于昧戴的时候一个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