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夏家公馆的飞檐上。许星旎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人影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总是藏着冷意的眼睛,此刻正凝着一点跳动的光。
她在心里反复推演着那个疯狂的念头。以“夏太太”的身份留在他身边——这念头像杯掺了毒的酒,明知饮下会灼穿五脏六腑,却又诱惑着她伸出手。
老夫人那边该如何应对?夏叙言会信吗?这场戏要演到什么时候?万一……
无数个“万一”在脑海里冲撞,可一想到父母兄长焦黑的尸骨,想到那场烧尽一切的大火,所有的犹豫都被碾碎成尖锐的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打开抽屉,指尖抚过那叠修补过的地契。纸张边缘的焦痕硌着指腹,像在提醒她:这是用三条人命换来的“补偿”,轻贱得令人发指。
“叩叩——”
轻叩声打断了思绪。许星旎迅速合上抽屉,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刘妈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灯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添了几分温和:“许小姐,老夫人让给您炖的,趁热喝吧。”
燕窝炖得稠滑,飘着淡淡的甜香。许星旎接过碗,却没动勺。刘妈是看着夏叙言长大的老人,在这宅子里待了三十多年,眼里的东西比谁都清楚。
“刘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老夫人的心意,我该领吗?”
刘妈端托盘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眼神里没有惊讶,反倒像是早有预料:“许小姐是个聪明孩子,心里该有杆秤。老夫人是真心疼你,司令他……虽看着冷,可待你,终究是不同的。”
“不同?”许星旎自嘲地弯了弯唇,“是把我当成随时能丢弃的棋子,还是觉得逗弄我很有趣?”
“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刘妈叹了口气,“许小姐,这世道,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容易。老夫人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盼着司令能有个家,盼着有人能替她照看着点……”
话说到这里便停了,余下的意思,却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许星旎握着汤碗的手指收紧,碗壁的温热透过瓷面渗进来,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她知道刘妈说的是实话,乱世浮萍,一个孤女想活下去,本就没多少选择。
可她要的不是活下去,是复仇。
“我知道了。”她低声道,舀了一勺燕窝送进嘴里。甜腻的滋味滑过喉咙,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刘妈走后,许星旎吹熄了烛火,独自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漏进窗棂,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痕,像条通往未知的路。
她想,或许可以赌一次。
赌夏叙言对老夫人的孝心足够重,赌他对自己的“不同”里藏着破绽,赌她能在这场以婚姻为名的囚笼里,找到那把杀死仇人的刀。
第二日清晨,许星旎去给老夫人请安时,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照常陪老夫人读诗,替她捶背,只是在老夫人看过来时,眼神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若有似无的温顺。
老夫人何等精明,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眼底悄悄漫起笑意,却没再多提昨日的事,只字不提,反倒让气氛松快了许多。
临近午时,夏叙言回来了。他大概是刚从军营回来,军靴上还沾着些尘土,进门时看到许星旎正给老夫人剥橘子,动作轻柔,侧脸在阳光下透着柔和的光晕。
他脚步顿了顿,眸色深了深,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娘。”
“回来了?快坐下歇歇。”老夫人笑着招手,“星旎刚剥的橘子,甜着呢。”
许星旎剥好一瓣橘子,递到老夫人手里,又拿起一瓣,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放在了夏叙言面前的碟子里。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
夏叙言的目光落在那瓣橘子上,又抬眸看向她。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情绪。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老夫人眼里,她悄悄与刘妈交换了个眼神,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午饭时,老夫人有意无意地说起:“前几日张总长家的公子娶亲,请了戏班子唱了三天,可热闹了。”
夏叙言没接话,只是吃饭。许星旎却像是没听见,专注地给老夫人挑鱼刺。
“说起来,叙言你也老大不小了,”老夫人话锋一转,看向儿子,“总该成个家了。”
夏叙言夹菜的手顿了顿:“军务繁忙,再说吧。”
“忙也不能耽误终身大事啊。”老夫人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许星旎身上,带着几分期盼,“我看星旎就很好,知书达理,性子又温顺,若能……”
“娘。”夏叙言打断她,语气平淡,“您别瞎操心。”
老夫人被噎了一下,有些不高兴:“我怎么是瞎操心?我是为你好!”
气氛一时有些僵。许星旎放下筷子,轻声道:“老夫人,司令自有打算,您别气坏了身子。”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夏叙言,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其实……老夫人的提议,我想过了。”
夏叙言猛地看向她,眼底满是错愕。老夫人也愣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惊喜:“星旎,你……你想通了?”
许星旎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一个孤女,没什么可挑的。能得老夫人和司令照拂,是我的福气。”
这话半真半假。福气是假的,想借着这层身份靠近他、伺机复仇是真的。可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夏叙言的眉头紧紧蹙起,盯着她的脸,像是想从那平静的表面下挖出点什么。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五脏六腑,看看里面藏着的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许星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一旦露了破绽,之前所有的隐忍和算计都将付诸东流。
她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顺而认命的模样。
良久,夏叙言才移开目光,声音低沉得听不出情绪:“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许星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便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谈论天气。
老夫人却喜不自胜,拉着许星旎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该准备些什么,语气里的亲昵像是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家儿媳。
许星旎配合地笑着,应和着,可耳朵里却嗡嗡作响,满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做到了。
她成功地戴上了另一张假面,踏入了这场以婚姻为名的迷局。
可为什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
午饭后,夏叙言要去书房处理公务,路过许星旎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到书房来一趟。”
许星旎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定了定神,对老夫人说了声“去去就回”,便跟着夏叙言走向书房。
廊下的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像是在为这场荒唐的戏码伴奏。许星旎跟在夏叙言身后,看着他挺拔而疏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向了一座华丽的坟墓。
而掘墓人,或许就是她自己。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夏叙言走到书桌后坐下,指节叩了叩桌面,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