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旎把自己关在房里待了整整一天。
老夫人派人来请了几次,她都以身子不适推脱了。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移动的光斑,她就坐在那片光影里,手里反复摩挲着那枚黄铜袖扣,指尖的凉意渗入骨髓。
刀疤脸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更深的迷茫。夏叙言的话像一张密网,看似天衣无缝,却总在某个角落透着可疑的缝隙——一个小兵怎敢擅自做主,烧掉一个有声望的乡绅之家?夏叙言又为何如此迅速地处决了他,不给她一丝追问的机会?
她想起夏叙言在回廊尽头的眼神,那瞬间的冷硬背后,似乎藏着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是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还是……另有隐情?
“许小姐,张副官来了,说有东西要给您。”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许星旎收起袖扣,起身开门。张副官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盒子,见了她,微微颔首:“许小姐,这是司令让我交给您的。”
她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叠地契——许家祖宅的地契,边角处还留着那场大火灼烧的痕迹,却被人仔细地修补过。
许星旎的呼吸猛地一滞。
“司令说,”张副官的声音平静无波,“许家的地,他会一直替您保管,等您想收回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去。”
说完,张副官便转身离开了,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许星旎捧着那叠地契,指尖微微颤抖。地契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能清晰地看到父亲的签名。这是她曾经以为永远失去的东西,是支撑着她走到现在的执念之一,如今却被夏叙言轻飘飘地送了回来。
他到底想做什么?
示好?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
她将地契放回盒子里,锁进梳妆台的抽屉,与那枚袖扣放在一起。这两件东西,像两把钥匙,却似乎开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让她在迷雾中愈发找不到出路。
傍晚时分,老夫人亲自过来了。
“星旎,别闷在房里了,陪我去花园走走吧。”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许星旎只好跟着她走出房门。深秋的花园萧索了许多,只有几株晚菊还在枝头顽强地绽放,透着零星的暖意。
“你是不是还在怪叙言?”老夫人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假山石上。
许星旎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那个人,从小就犟。”老夫人叹了口气,像是在回忆往事,“他父亲走得早,我又身子弱,他十三岁就跟着队伍跑,刀光剑影里滚出来的性子,哪懂什么温柔体贴。但他心里是热的,只是不大会表达。”
许星旎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老夫人,您不必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怕你钻了牛角尖。”老夫人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许家的事,我知道你心里苦。但叙言处决了凶手,还把地契还给你,这说明他心里是有你的,是想补偿你的。”
“补偿?”许星旎自嘲地笑了笑,“用什么补偿?用我爹娘兄长的命吗?”
老夫人被她问得一噎,随即叹了口气:“傻孩子,人死不能复生,你总不能一直活在仇恨里。你还年轻,总要往前看啊。”
往前看?她的前方便是一片废墟,除了仇恨,什么都没有了。
两人走到一处石亭下坐下,丫鬟端来热茶。老夫人喝了一口,忽然道:“说起来,我这身子骨也撑不了几年了。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叙言能安稳下来,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
许星旎的心猛地一跳,隐约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是个好姑娘,性子温顺,又知书达理,我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你。”老夫人握住她的手,眼神恳切,“星旎,你愿不愿意……留下来,陪着叙言?”
许星旎的手指瞬间冰凉。
留下来?以什么身份?
“老夫人,您……”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这委屈了你。”老夫人打断她,“但你想想,你一个孤女,在这乱世里多难存活。跟着叙言,至少能保你一世安稳。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期盼,“你若成了他的人,将来许家的一切,自然也能回到你手里。”
许星旎的心跳得飞快,不是因为羞怯,而是因为震惊和荒谬。
老夫人竟然想让她……嫁给夏叙言?
那个她认定的仇人,那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
“老夫人,您别再说了。”许星旎猛地抽回手,站起身,脸色苍白,“我与司令,绝无可能。”
“星旎,你别急着拒绝啊。”老夫人也跟着站起来,拉住她的胳膊,“你再好好想想,这对你、对许家,都是最好的归宿啊。”
“最好的归宿?”许星旎看着她,眼底满是悲凉,“让我嫁给一个……可能是害死我全家的人,这就是最好的归宿?”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老夫人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你还在怀疑叙言?”
许星旎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挣脱她的手,转身就走。
“星旎!”老夫人在身后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受伤。
许星旎没有回头,脚步踉跄地穿过花园,逃回自己的房间。她靠在门后,胸口剧烈起伏,老夫人的话像一根毒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嫁给夏叙言?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
一个疯狂的念头,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如果她答应了呢?
以夏叙言妻子的身份,留在他身边,是不是就能更近距离地接触到核心的秘密?是不是就能找到更确凿的证据?是不是……能更轻易地给他致命一击?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既觉得荒谬,又隐隐有些兴奋。这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危险至极,却也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看着那枚黄铜袖扣和那叠地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上面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像极了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夏叙言低沉的声音:“许星旎,出来。”
她的心猛地一紧,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夏叙言站在廊下,背对着她,望着远处的暮色。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却也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疏离的金色。
“我娘跟你说了什么,我都知道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你不必放在心上,也不用觉得为难。”
许星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是在担心她会答应,还是在担心她会拒绝?
“司令放心,我不会答应的。”她冷冷地说。
夏叙言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为什么?”
“因为我嫌脏。”许星旎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嫌你的地方脏,嫌你的人……脏。”
她以为他会发怒,会像上次那样眼神冰冷地威胁她。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意,有嘲讽,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许星旎,你总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履有些仓促,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许星旎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后悔?
她早就后悔了。
后悔当初没有拦住父亲与夏叙言争执,后悔没有早点察觉到危险,后悔自己没能保护好家人。
但她唯一不会后悔的,就是向他复仇的决心。
夜色渐浓,庭院里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线下,一切都显得朦胧而诡异。许星旎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回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老夫人的话,以及夏叙言最后那个眼神。
或许,老夫人的提议,并非完全不可行。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她光明正大地留在夏叙言身边,又能让他放下戒心的身份。
而“夏太太”这个身份,无疑是最好的伪装。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她心底蔓延,缠绕着她的理智,让她既恐惧又兴奋。
她知道,这一步一旦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她将彻底陷入这场爱恨交织的迷局,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可如果不踏出去,她又该如何复仇?
窗外的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她的决定。许星旎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而决绝的脸,缓缓握紧了拳头。
也许,是时候了。
是时候,戴上另一张面具,踏入那更深的黑暗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