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裂痕

后半夜许星旎几乎没合眼。门外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来回移动,像一座无形的屏障,将恐惧隔在外面,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她被困在了夏叙言的羽翼下,安全,却也窒息。

天快亮时,她才浅浅睡去,梦里又是那场大火,父亲烧焦的手死死攥着半张地契,母亲的呼救声被烈焰吞噬。她惊叫着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丫鬟进来伺候时,见她眼底的青黑,吓了一跳:“许小姐,您没睡好?”

许星旎摇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老夫人醒了吗?”

“还没呢,老夫人一向起得晚。”

她起身梳洗,铜镜里映出脖子上淡淡的淤青,那是昨夜刀疤脸留下的痕迹。她用衣领仔细掩好,指尖抚过那片皮肤时,还能感觉到残留的刺痛。

走到外间,正遇上刘妈端着药碗进来,见到她,脚步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许小姐醒了?司令一早让人送了些补品来,说是给您补身子的。”

许星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桌上果然放着几个精致的锦盒,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心里冷笑,这是打一巴掌再给颗糖?还是想用这些东西堵住她的嘴?

“替我谢过司令。”她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刘妈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去了老夫人床前伺候。

早饭时,老夫人看出她精神不济,关切地问:“昨晚没睡好?是不是还在怕?”

“有劳老夫人挂心,星旎没事。”许星旎勉强笑了笑,“许是换了地方,有些认床。”

正说着,夏叙言走了进来。他穿着笔挺的军装,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肩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看到许星旎时,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在她的衣领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叙言来了,快坐下用早饭。”老夫人招呼道。

他依言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怎么动,只是偶尔看向许星旎,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

许星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小口扒拉着碗里的粥。

“昨晚的事,让老夫人受惊了。”夏叙言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是我没管好底下的人。”

“不关你的事,”老夫人叹了口气,“这世道乱,什么人都有。星旎能没事就好。”她说着,又看向许星旎,“以后出去,多带几个人,别再一个人乱跑了。”

“是,星旎记下了。”

早饭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夏叙言离开时,对许星旎道:“你跟我来一趟。”

她心里咯噔一下,却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两人走到回廊尽头,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脖子上:“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许星旎避开他的视线,“多谢司令关心。”

“刀疤脸已经招了。”他声音低沉,“他是前清巡防营的兵,后来被我收编,半年前许家拒售祖地,他怀恨在心,私下里找人放了火。”

许星旎猛地抬头看他,眼底满是震惊:“你说什么?是他?不是你?”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质问太过直白,几乎是将自己的心思摆在了明面上。

夏叙言的眸色沉了沉,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是我?”

许星旎的心脏怦怦直跳,她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有怒意,有嘲讽,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受伤?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是啊,她一直认定是他,可现在他却说凶手另有其人,她该信吗?

“许家的地,我确实想要。”夏叙言忽然开口,语气坦诚得让她意外,“江南一带是兵家必争之地,许家那块地的位置尤其重要。但我夏叙言还没龌龊到要靠烧杀抢掠来夺。”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许星旎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的认定产生了动摇。

“那枚袖扣……”她咬着唇,还是问出了口,“火场里找到的,还有昨天在废墟看到的,都是他的?”

“是。”夏叙言点头,“他是我的兵,自然有我部的袖扣。至于昨天,他是想回去销毁证据,没想到会遇上你。”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可许星旎心里总有一丝疑虑。刀疤脸一个小小的兵,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瞒着夏叙言做出火烧许家的事?

“他已经被处决了。”夏叙言又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算是……给许家一个交代。”

处决了?这么快?

许星旎的心沉了下去。人死了,死无对证,所有的罪名都由他一人承担,夏叙言反而成了替许家报仇的人。这未免太过巧合。

“交代?”她抬起头,看着夏叙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许家三条人命,岂是他一个人头就能交代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悲愤,眼眶微微泛红。

夏叙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星旎以为他会发怒,他却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但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你能做的,远不止这些。”许星旎的声音发颤,“你告诉我,那场火,真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你敢对着许家列祖列宗发誓吗?”

她的质问像一把刀,狠狠刺向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伪装。夏叙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的温度降至冰点:“许星旎,别得寸进尺。”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刀疤脸一人所为,已经伏法。”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如果你再纠缠不休,就别怪我不客气。”

最后几个字,带着冰冷的威胁。许星旎看着他瞬间冷硬的侧脸,心一点点沉下去。

是啊,他是夏叙言,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军阀,怎么可能真的对她坦诚?她太天真了,竟然会相信他的鬼话。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疲惫,“多谢司令告诉我‘真相’。”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

夏叙言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想叫住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廊下的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像是在嘲笑着这场徒劳的对峙。

许星旎回到房间,关上门,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

真相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父亲母亲和兄长的仇,似乎变得更加渺茫了。夏叙言这道墙,太厚太硬,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裂痕。

而这道裂痕,不仅没有让她看到希望,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墙后的黑暗与冰冷。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老夫人的声音,才连忙擦干眼泪,强撑着站起身。

“星旎,你在里面吗?”

“在,老夫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打开门,老夫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担忧:“刚才听丫鬟说,你跟叙言在外面争执了?”

许星旎低下头:“让老夫人担心了,是星旎不懂事。”

“傻孩子,”老夫人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你心里苦。叙言那孩子,就是性子硬,说话不好听,但他不是坏人。许家的事,他心里也不好受。”

许星旎没说话,只是觉得疲惫。

“我听说,他把凶手处决了?”老夫人又问。

“是。”

“唉,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了。”老夫人叹了口气,“以后好好在这儿住着,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老夫人的慈爱像一缕温暖的光,照进许星旎冰冷的心底,让她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她知道老夫人是真心对她好,可这份好,却让她更加矛盾。她是来复仇的,却在仇人的母亲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她该怎么办?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烈,照在庭院里,却照不进许星旎心底的阴霾。她看着那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影子一样,被困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进退两难。

而夏叙言那个男人,就像这变幻莫测的光影,时而冰冷,时而似乎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让她越来越看不清,也越来越……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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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
连载中可怜不是一只土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