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雨后的湿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许星旎紧紧攥着怀里的袖扣,那冰凉的金属硌得她掌心生疼,却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她迎上夏叙言的目光,那恐惧与恨意交织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他。
夏叙言的眉头蹙得更紧,怒意中似乎掺杂了别的东西,他沉声道:“我在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那里?”许星旎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倔强,“那是我家!是被人一把火烧了的家!我回去看看,有错吗?”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许久的悲愤与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伪装的平静。
夏叙言的瞳孔微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唇,竟一时语塞。车厢内陷入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持续作响。
许星旎别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残垣断壁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租界的洋楼与电车,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可她知道,无论逃到哪里,那场大火留下的烙印,都刻在她的骨血里。
轿车最终停在夏家公馆的后门。夏叙言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她拉开了车门。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臂,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粝感,许星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他的动作顿了顿,眸色沉了沉,却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朝里走:“进去。”
许星旎跟着他穿过僻静的回廊,一路无话。路过花园时,她瞥见那株被雨水打落了大半叶子的石榴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许家后院,父亲也曾种过这样一棵,每到秋天,枝头就挂满红灯笼似的果子。
如今,树还在,人却没了。
回到老夫人院里时,老夫人正焦急地等着,见他们回来,连忙起身:“怎么去了这么久?出什么事了?”
“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夏叙言淡淡开口,替她掩去了方才的惊险,“让老夫人担心了。”
许星旎低着头,没说话。老夫人看出她脸色不对,拉过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星旎,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许是受了惊吓。”夏叙言在一旁说道,“刚才在外面遇到巡捕抓人,她吓坏了。”
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拍着她的手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回房歇歇就好了。这世道,真是不让人省心。”
许星旎被丫鬟扶回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她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懈下来,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黄铜袖扣,放在桌上,指尖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刀疤脸的出现绝非偶然,夏叙言的及时赶到也太过巧合。这一切,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他想让她看到什么?又想让她相信什么?
正乱着,房门被轻轻敲响。
“许小姐,司令让我送些安神汤过来。”是刘妈的声音。
许星旎连忙将袖扣藏进梳妆台的抽屉里,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
刘妈端着一碗汤药进来,放在桌上:“司令说您受了惊,喝些这个能睡安稳些。”
“替我谢过司令。”许星旎的声音有些干涩。
刘妈放下汤碗就走了,没多说一个字。许星旎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眉头紧锁。他会这么好心?还是……
她端起碗,指尖拂过碗沿,温度正好。犹豫了片刻,她终究还是喝了下去。无论他有什么目的,她现在需要保持清醒,硬碰硬绝不是办法。
汤药的味道很苦,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入喉后竟真的有几分安神的作用。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却异常清醒。
夏叙言今日救了她,是因为老夫人?还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亦或是……他对许家的事,并非她想的那般简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她不能有任何侥幸,更不能对仇人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他是夏叙言,是毁了她一切的刽子手,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深夜,许星旎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她猛地睁开眼,侧耳倾听,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撬她的房门。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起来,摸到桌角的剪刀紧紧攥在手里。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了进来。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刚好落在那人脸上——是刀疤脸!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许星旎吓得浑身冰凉,正要呼救,刀疤脸却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按在墙上。他的力气极大,她根本动弹不得,只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
“小贱人,没想到你躲进了夏司令的窝里。”刀疤脸压低声音,语气阴狠,“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躲得掉?许家的账,今天该算了!”
许星旎拼命挣扎,剪刀胡乱挥舞,却被他轻易夺了过去,扔在地上。他另一只手死死掐着她的脖子,让她连呼吸都困难。
“你爹不识抬举,连累了我们兄弟丢了差事,这笔账,就得你来还!”刀疤脸的眼神像要吃人,“夏司令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许星旎的意识开始模糊。她绝望地看着刀疤脸狰狞的面孔,难道她终究还是逃不过吗?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刀疤脸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回头。夏叙言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刀疤脸的脑袋,眼神冷得像冰。
“司……司令?”刀疤脸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许星旎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夏叙言一步步走进来,枪依旧指着他:“谁让你来的?”
“我……我……”刀疤脸吓得语无伦次,“是……是我自己要来的,我跟许家有仇……”
“是吗?”夏叙言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的人,你也敢动?”
刀疤脸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司令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知道她是您的人……”
“我的人?”夏叙言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地上惊魂未定的许星旎身上,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她现在,是老夫人的人。”
他话音刚落,门外的卫兵冲了进来,迅速将刀疤脸按住。
“拖下去,好好审。”夏叙言收回枪,语气平淡,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刀疤脸的惨叫声渐渐远去,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夏叙言走到许星旎面前,蹲下身,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脖子上清晰的指印,眉头紧锁。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她,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声音低沉地问:“没事吧?”
许星旎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竟像是藏着一丝……担忧?
她别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沙哑:“多谢司令相救。”
夏叙言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今晚我让人守在你门外,安心睡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门被轻轻带上。
许星旎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刚才的恐惧还未散去,夏叙言最后那个眼神,却像一颗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护着她?
这个男人,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让她看不透,猜不透。而她,就像被关在他精心编织的囚笼里,明明知道危险,却又在他偶尔流露的复杂情绪里,感到一丝莫名的慌乱。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照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她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似乎正在悄然改变。而她的复仇之路,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