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棋语

翌日清晨,雨歇了。天光透过云层,懒洋洋地洒在庭院的青苔上,洇出一片潮湿的亮。

许星旎伺候老夫人用过早膳,正陪着她在廊下晒太阳,刘妈匆匆走了来,低声道:“老夫人,许小姐,司令在书房等着,说约了许小姐下棋。”

老夫人笑着拍了拍许星旎的手:“去吧,跟司令好好下,别怯场。”

许星旎点头应下,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回房换了件素净的月白旗袍,镜中的自己面色依旧苍白,唯有眼底的冷静,是昨夜反复锤炼出的铠甲。

走到书房外,张副官守在门口,见了她,微微颔首:“许小姐,司令在里面等您。”

推开门,夏叙言正坐在窗边的棋桌旁。晨光落在他侧脸,将那道锋利的下颌线柔化了几分,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棋盘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司令。”许星旎轻声唤道。

他抬眸看来,眼神平静无波:“坐。”

棋桌是上好的紫檀木,棋盘上已经摆好了棋子,黑白分明,像是分割出的两个阵营。许星旎在他对面坐下,指尖触到微凉的白棋,指尖微颤。

“许小姐先请。”夏叙言做了个手势。

许星旎定了定神,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右下角的星位。她的棋风偏稳,走得步步谨慎,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夏叙言跟着落下一枚黑子,位置刁钻,恰好卡在白子的退路边缘。他落子极快,仿佛无需思索,眼神却始终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许小姐的棋,太保守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缩在一角,看似稳妥,实则处处受限。”

许星旎捏着棋子的手指紧了紧,抬眸看他:“比起冒进,晚辈更信稳中求胜。”

夏叙言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稳中求胜?有时候退一步,看似留了余地,实则早已断了后路。”

他说着,指尖一动,黑子落下,竟直接断了她白子的气。

许星旎的心猛地一沉。他这话,哪里是在说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重新捻起一枚白子,避开他的锋芒,另辟蹊径。她的棋路开始变得迂回,看似散乱,实则暗中勾连,一点点将散落的白子连成一片。

夏叙言的目光微微变了变,不再是全然的审视,多了几分探究。他落子的速度慢了些,显然是认真起来。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阳光从窗棂移到地面,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星旎的额角渗出细汗,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这盘棋,早已不是单纯的博弈,而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他在试探她的底线,她在揣摩他的心思,每一枚棋子落下,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你父亲的棋,也是这样?”夏叙言忽然问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许星旎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指尖的凉意瞬间蔓延到心底。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恨意,声音平静无波:“家父的棋风凌厉,晚辈学不来。”

“是吗?”夏叙言挑了挑眉,“我倒记得,许先生当年拒我之时,语气可比这棋锋硬多了。”

他的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许星旎最痛的地方。她猛地抬头看他,眼底的冷静险些绷不住:“家父只是……不愿舍祖业。”

“祖业?”夏叙言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许小姐如今住进夏家,算不算……舍了祖业?”

这话带着**裸的羞辱,许星旎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时局动荡,能活下去已是侥幸,谈何舍与不舍。”

“说得好。”夏叙言点点头,指尖落下最后一枚黑子,“活下去,才最重要。”

许星旎看向棋盘,瞳孔骤然收缩。他的黑子如同一道铁闸,将她所有的白子牢牢困住,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死路。她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许小姐觉得,这盘棋,你输在哪里?”夏叙言看着她,目光深邃。

许星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输在……心不够狠。”

“不全是。”夏叙言摇头,指尖点在棋盘中央那枚孤零零的白子上,“你总想留一线生机,却忘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的指尖停在那枚白子上,微微用力,棋子陷入棋盘的凹槽,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许星旎的心脏像是被那碎裂声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她知道,他说的“敌人”,指的是谁。

“多谢司令指点。”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哑。

夏叙言收回手,站起身:“棋下完了,许小姐可以回去了。”

许星旎也跟着起身,转身时,脚步有些发虚。走到门口,却听到他在身后说:“老夫人近日总念叨想吃城南那家的杏仁酥,你下午去买些回来吧。”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只见他重新坐回棋桌旁,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寻常对弈。

“是。”她应道,推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夏叙言到底想做什么?他明明已经察觉了她的小动作,却既没有赶走她,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反而让她去买杏仁酥——那铺子离许家老宅的废墟不远。

是试探?还是……另有深意?

许星旎攥紧了手心,掌心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能退缩。去城南,或许能找到更多关于许家的线索,哪怕那可能是个陷阱。

下午,许星旎提着食盒,出了夏家公馆。马车驶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两旁的店铺大多挂着褪色的幌子,行人稀疏,透着乱世的萧索。

快到城南时,她让车夫停了车,说想自己走走。车夫有些犹豫,毕竟这一带不太平,但看她态度坚决,也只好应了。

许星旎提着食盒,沿着街边慢慢走着。离许家老宅越近,她的心就越沉。昔日热闹的街巷如今萧条了许多,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场大火的焦糊味。

走到老宅废墟附近时,她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断墙残瓦间,几株野草在风中摇曳,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却空无一人。

是错觉吗?

她皱了皱眉,正要转身,眼角的余光瞥见废墟深处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本能地追了过去。

“谁?”她一边跑,一边低声喝问。

黑影跑得极快,在断壁间穿梭,很快就不见了踪影。许星旎追到一处倒塌的院墙后,只看到地上留下了一枚熟悉的黄铜袖扣——与她在火场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上面刻着的“叙”字,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是他!夏叙言派人来过这里!

许星旎捡起袖扣,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呵斥声。

“快!仔细搜!别让那小子跑了!”

是巡捕房的人?

许星旎心中一惊,连忙将袖扣藏进怀里,转身想从另一侧离开,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抬头看去,瞬间僵在原地。

眼前的人穿着巡捕的制服,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恶狠狠地盯着她。而那张脸,她记得——半年前,就是这个人,带着一群人闯进许家,威胁父亲交出祖地。

刀疤脸显然也认出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抹阴狠的笑:“这不是许家二小姐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说着,伸手就来抓她。

许星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抓住她!她是许家的余孽!”刀疤脸在身后大喊。

杂乱的脚步声追了上来,许星旎拼命地跑,食盒掉在地上,杏仁酥撒了一地。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身后的呵斥声越来越近,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难道,她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她体力不支,即将被追上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从街角冲了出来,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夏叙言那张冷峻的脸。

“上车!”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许星旎愣住了,一时间忘了反应。

“快上车!”夏叙言又喝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许星旎来不及多想,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轿车瞬间发动,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很快就将巡捕甩在了身后。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许星旎靠在椅背上,心脏还在疯狂跳动,浑身都在发抖。

夏叙言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语气里带着怒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许星旎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地上的袖扣,想起了刀疤脸的话,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他安排的?

引她来这里,再让巡捕追杀她,好让她彻底消失?

她攥紧了藏在怀里的袖扣,指尖冰凉,看着夏叙言的眼神里,第一次染上了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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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
连载中可怜不是一只土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