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节奏,每一步都像踩在许星旎紧绷的神经上。她蜷缩在书桌后,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木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丝气息泄露了踪迹。
书房的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夏叙言。
他似乎并未察觉到异常,脱下沾着雨珠的军帽,随手放在桌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帽檐上的铜扣。窗外的雨又大了些,风卷着雨丝拍打窗棂,发出“啪嗒”的轻响,衬得书房里愈发安静。
许星旎透过书桌与地面的缝隙向上看,只能看到他锃亮的军靴,以及偶尔垂落的衣角。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掌心全是冷汗——方才情急之下,她翻乱的文件还散落在桌面上,根本来不及复原。
夏叙言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桌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的手指落在那堆散乱的文件上,指尖停顿了片刻,随即缓缓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那是一份关于江南地界的勘测报告,边角处还留着许星旎慌乱中不小心蹭上的指印。
许星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眼神——定是像鹰隼般锐利,正一寸寸扫视着这明显有人动过的痕迹。
然而,他只是将文件重新叠好,放回原位,动作不紧不慢,仿佛那点凌乱不过是风吹所致。接着,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线装书,转身在椅子上坐下,竟像是要在此处停留片刻。
书桌后的空间狭小逼仄,许星旎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雨水的清冽气息。那味道让她莫名地感到窒息,既有对仇人的憎恶,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翻书的动作很轻,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许星旎僵在原地,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却不敢挪动分毫。她不知道他要坐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脱身。
就在这时,老夫人院里的丫鬟突然在门外轻声禀报:“司令,老夫人说心口有些闷,想请许小姐回去陪陪。”
许星旎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
夏叙言翻书的手顿住了,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应道:“知道了。”
丫鬟的脚步声远去,书房里又恢复了沉寂。夏叙言合上书,放在桌上,起身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书桌下方。
许星旎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转身走向门口。在他即将踏出书房的那一刻,忽然留下一句:“告诉老夫人,晚些我过去陪她用膳。”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许星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直到确认他彻底离开,她才挣扎着从书桌后爬出来,踉跄着冲向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不敢回头,几乎是踉跄着跑出了这个让她窒息的院子,一路低着头,避开巡逻的仆人,狼狈地逃回老夫人院里。
“星旎,你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白?”老夫人正靠在榻上,见她回来时神色慌张,不由得关切地问。
许星旎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许是外面雨大,有些着凉了。老夫人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躺会儿就好。”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温和,“你去了这么久,是不是路上耽搁了?”
“是,那家铺子今日人多,排队等了些时候。”许星旎顺势应着,将买来的点心递过去,“您尝尝,还是热的。”
她刻意避开书房的事,可方才夏叙言那句“晚些过去用膳”却像根刺,扎在她心上。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那句看似平常的话,会不会是一种试探?
傍晚时分,夏叙言果然来了。
他换了身便装,深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眉宇间的戾气淡了些,却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他坐在老夫人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是关于天气或是军务的琐事,绝口不提其他。
席间,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许星旎身上,平静无波,仿佛上午书房里的那场惊变从未发生。可许星旎却如坐针毡,每一次对视都让她心跳加速,只能低着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星旎的棋艺不错,前几日还赢了我两局。”老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对夏叙言说,“你自小就不爱这些风雅事,倒是该跟星旎学学,磨磨性子。”
夏叙言看向许星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听不出情绪:“哦?许小姐还有这本事?”
许星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不过是老夫人让着晚辈罢了,不敢当司令夸奖。”
“明日得闲,倒想讨教一局。”他淡淡说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许星旎的心猛地一沉。
他果然是在试探。
她低下头,掩去眸底的复杂情绪,轻声应道:“能得司令指点,是星旎的荣幸。”
晚膳结束后,夏叙言离开时,经过许星旎身边,脚步微顿。他没有看她,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像是被风吹来的,却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别碰。”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许星旎僵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指尖冰凉。
他果然知道了。
他没有当场拆穿,是顾及老夫人的身体,还是另有打算?
夜色渐深,雨还在下。许星旎坐在窗前,望着院中被雨水冲刷的石板路,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无力。夏叙言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她这只试图破网的蝶,才刚振翅,就已被对方牢牢盯住。
复仇的路,比她想象中更难,更险。
她不知道夏叙言接下来会做什么,但她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她的决心。她缓缓握紧拳头,指甲再次嵌入掌心。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