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岁,我以为工作的事儿已经够让我糟心了。谁知道这只是漫长岁月中最不痛不痒的一件事。
原来面对分别,我的内心可以如此平静。我瞬间就接受了这个现实,人没了,就没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原来人离开后,还有那么多的事儿要做,甚至免不了要迎来送往,大家的脸上似乎没什么哀伤,大家是谁,我甚至全都不认识。那几天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好像和普通聚会没什么区别,大家该聊天聊天,该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废话也一句都没少说。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我妈妈是悲伤的,是破碎的。处理着那些家长里短,那些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不得安生。原来这个世界上难解的题从来不止一个类型。而我终于也到了要面对即便再没有经验也得硬着头皮上的年纪。
东北的冬天,下午四点天就黑了。可是,天亮了,我的心也没有跟着亮起来。
装了一辈子的好孩子,在临别的时候发起了疯。葬礼的前一天在混乱中跟人大打出手,葬礼的当天在殡仪馆里又一次大打出手。可我没有做错啊,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拦着我呢。他们狠狠地抓着我的胳膊,捂着我的嘴,死死的挡在我身前。为什么做错事的人要被保护起来,而我要被大家说在作,在闹,在发疯。是我让他不得安生的吗,再说了,人都不在了,安不安生的,重要吗?
我内心很复杂,因为那是我真正意义上,自己一个人对抗这个世界。我甚至真的很恨我的父母,我恨他们懦弱,恨他们脆弱,恨他们到最后都要维护所谓成年人的体面,恨他们的瞻前顾后,恨他们在这样的时刻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提帮我。
所有的人在我面前织了一张巨大的网,他们拦着我,像拦着一个外星球闯来的怪物。这一次,我又搞砸了。我亲手撕下了自己乖乖女的面具,我给自己戴上了泼妇的帽子。我在大家异样的眼光中给每一个拦住我的人投去了憎恨的目光,我希望每个人的结局都是不得善终。
原来即便躺在冰柜中,皮肤的颜色还是会变成暗灰色。原来只要短短几天,他的样子就变得不像他了,他变老了,真的老了,看起来和我姥爷最后的时光那么像。原来大理石的牌位握在手里过不了多久就可以从冰冷变成温热,原来火化完的骨头渣有大有小,放在打铁盘里拿出来放凉才能放进盒子里,那个银色的托盘摆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像在餐厅里是服务员给我上了一道菜。
对了,真的有人在哭。不止我的爸爸妈妈,也有其他人的哭声。是谁,不重要了。
回杭州的那一天,东北暴雪封路了,我的飞机也被暴雨困在了烟台,所有的飞机都停飞了。可不过就是半个来小时,我那班飞机又神奇的起飞了,并且比预计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降落在了萧山机场。我想或许他也觉得我是个瘟神,急着把我送走眼不见为净吧。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我好像并不难过。有一天早上,我被阳光晒醒了,我看到他坐在我卧室的飘窗上,摸着那只陪了我们十四年的大橘猫。我告诉自己,别做梦了,他已经不在了。我仔细看了看,真的是他,真的是他,原来一切都没发生,不过是我压力太大做了个不太好的梦罢了。
可当我真的醒了,我意识到,原来只有美梦才是梦。窗台上出了白色的长条兔抱枕,什么都没有。
那个无比确信看见了他的我,也死了,死在了我混沌的美梦里。
我确定,他不爱我,他一定不爱我,他一定比任何人都讨厌我,所以他要惩罚我,方式是让我自己杀掉自己,杀掉灵魂里那个不羁和善良的我,留下我最讨厌的样子,一个混合着懦弱悲伤自私极端的自己,在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
不再配与任何美好有羁绊。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