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桃园的记忆

十年前我在台湾做交换生的时候,有过一次为期十天的环岛旅行。

爱的回归线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北回归线落在哪里,落在了台湾南部的垦丁,鹅銮鼻公园。

台风过境,八月的垦丁也下起了大暴雨,我到北回归线的那一刻天突然放晴了,好大的太阳,直接把我晒到中暑,嘉哥儿给我吃了一颗小药丸,我上车就开始昏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垦丁海边的木屋别墅,那是当地的特色民宿,房子通体都是由木头建成,很可爱很梦幻。

你还不知道嘉哥儿是谁吧,她叫李悦嘉,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我这个人朋友很多,但真正认定了要做一辈子的不过就是个别,其中两个都是在台湾相识。所以我对台湾有种很特殊的感情。不知道是不是一起经历了台风,海啸,地震,瓦斯爆炸,还有新闻里说的“豪雨”,应该是特大暴雨的意思吧。我们的感情纯粹且持久。

先跟你说说我和嘉哥儿的故事吧。

那年南京还没有直飞桃园的飞机,我在香港中转的时候已经有明显感冒的症状了,落地台北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很严重的水土不服,耳鸣发烧,四肢出现明显的红疹,还不停呕吐,但我脑子里始终记得出发前的动员会上,校长说我们学校的学生不管去哪里交换都是数一数二的成绩回来的,这对于替学校拿了艺术大赛省奖得到一个交换名额的我来说,无疑是压力巨大。

这一批去台湾的大陆学生一共有一百个人,我们根据成绩分配到了不同的大学,我和心心念念的台大失之交臂,分到了距离台北四十分钟车程的中原大学。

桃园是个让人去了就会爱上的城市。台湾的文化和我们长期生活的地方有很大的差异,没有规整的街道社区,没有统一的市容建设。到处都是参差不齐色彩不一的广告牌。路边的广告布上是换届选举候选人大大的公关照和拉票宣言。

台湾的服务业做的很好,买鞋的时候即便是街边的小店,店家都会很热情很耐心地帮忙试穿。躲在饭店门口庇荫,店员会接来果汁免费给我们喝。

我和嘉哥儿是同班同学,一直坐在前后排,但没有说过话。直到有一天班上统计周末大家要不要去九分放天灯,我不想参加,回头看见嘉哥儿也不参加,于是我跟她说,周末我们一起吧。我们的友谊从那一刻,开始了。

那个周末天很阴,我们坐城铁去了宜兰的海水浴场。那天的天空是灰色的,我们坐了两个半小时的城铁终于抵达目的地。浴场人不多,其实就是一片看不到边的海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闷热,但风很大。我们去便利店买了点喝的,嘉哥儿买了一盒乳酸菌,我买了一听葡萄味的台啤。我们在海边拍照,疯跑,衣服裤子全湿了。回程的城铁人超级多,我靠在嘉哥儿身上睡着了,醒来衣服都干了,座位上全是沙子,我才知道原来在海里玩水衣服上会裹满沙子。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记忆了,我却好像记得每一个细节。

关于我爱的人,我总能记住跟她们在一起相处的细节。

后来我跟嘉哥儿几乎天天泡在一块儿,一起去台北,她陪我去台大看棕榈树,陪我去碧潭划船寻找直树和湘琴的影子,陪我在太阳地下走好几站路只因为我想吃一口冷面,陪我去忠孝东路散步,陪我在台北最喧嚣的捷运站找静茹歌里唱的那一班车。我记得我们在商场的负一楼买了两个冰淇淋泡芙,走着走着嘉哥儿突然让我尝尝她的那个,于是我们站在熙攘的人群众,她喂我吃了一口冰淇淋泡芙。至此,我人生最爱的甜品出现了。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吃甜食,但在我的记忆里,冰淇淋泡芙是超级无敌好吃的,以至于嘉哥儿以为我是喜欢吃甜食的。后来回到大陆,她从厦门来南京给我过生日,还拎着特别特别甜的派悦坊cupcake。就这样,一步一步,她看我毕业、工作、恋爱、分手,我看她出国、求学、成婚,生子。

大学毕业后,嘉哥儿去日本读研,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我去大阪帮她搬家,一大堆的东西要带回国,塞了我好几个行李箱。在日本的那几天我们一起去了清水寺,一起换了和服穿着木屐在京都逛了一个下午,吃了抹茶冰淇淋。我们还一起去了环球影城,嘉哥儿给我买了火鸡腿,还带我去吃了一家籍籍无名但超级好吃的拉面店。嘉哥儿会在我抵达机场之前就给我买好电话卡和地铁卡,细心地规划好每一天的行程,她照顾我,我可以把脑子一扔就是附议。

去年嘉哥儿当妈妈了,生产前我在上海见了她一面,那时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人也胖了一圈,坐在茶餐厅的椅子上不舒服,背后还得加个垫子,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停给我夹菜倒茶。我突然想起嘉哥儿刚摇上号在上海买了房的时候跟我说,以后你来上海就有家了。这句话,十个字,直到现在我想起还是会忍不住感动地掉眼泪。在很多个孤独的时刻,想到我和世界上最好的人,做最好的朋友,就不觉得自己是孤单的。现在我偶尔在街上看到有卖冰淇淋泡芙的店,都会停下来买两个,不同口味,当我尝到冰凉又香甜的味道,就会想起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日子。那是我生命中最开心也最印象深刻的日子之一了。那时的我还不到二十岁,几乎是没什么烦恼的。那时身边的人都很单纯且真诚,我对他们好,他们也会对我好。难过了就结伴去吃火锅KTV里唱个通宵,开心了还是结伴吃火锅KTV里唱个通宵,那时的快乐特别简单,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演出,是一次刚好达到及格线的考试,是偷偷夜不归宿恰巧阿姨没有查寝,是我饿两顿体重就能轻轻松松少两斤。

那时的我,除了年轻和快乐,对未来也是充满憧憬的。我觉得自己有无数种可能,觉得自己一定会叱咤职场成为一个精致的都市白领,我会在二十几岁完成结婚生子然后重返职场什么都不耽误,我会经历琼瑶书中写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我的父母不会老去,亲人不会离开,朋友不会四散。我可以在任何时间找到知心的人,去说我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我所有的无理取闹和不堪一击都可以被原谅和体谅,我永远是快乐且幸福的,我永远不会孤单。

现在的我三十岁了,很幸运,在很多人眼中比同龄人“优秀”。优秀的定义是什么呢,是我有一份看起来比较光鲜且收入还不错的工作,虽然不能陪在父母身边但是时常惦记他们给他们生活里添这添那,有了一些话语权,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可以找到对应的人帮忙并且顺利的处理好一些麻烦,而这一切来的都比正常的年龄要早一些。是这样吧,大部分人对优秀的定义,是这样吧。

可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

“优秀”这个词像是禁锢住我的枷锁,同时被禁锢的还有我的自由和快乐。我像一个机器无休止地工作,去争,去抢,没日没夜。高强度的工作除了拿走了我一部分健康,还让我在无形中跟朋友们有了“时差”。我忘了我答应了多少次嘉哥儿去上海看她,我每年去上海出差那么多次,却都没能去看看她和孩子。有一次嘉哥儿要来杭州看我,票定好了,因为我临时加班而取消了。唯一庆幸的是,她对我永远都充满了包容和理解,这可能是支撑我走下去的,为数不多的动力之一吧。

以前我除了快乐什么都没有,现在我什么都有了,偏偏没了快乐。以前逛街,看中了一件白色的大衣,领口有一圈狐狸毛,我试了又试,甚至每天经过那家店都会忍不住进去再试试看,一直等到网店有了同款,再等到双11,我始终没舍得付款。现在我去到各种店里,看中的东西甚至不需要拿下来比量,直接就可以买单了。有一段时间,好看的首饰,名牌的包可以让我觉得很有面子,拥有的那一刻很开心很满足。再到后来birkin和kelly这样被很多人买了护具保护起来的包包,在我这儿也不过是用来装电脑的收纳袋罢了,不论是在家还是办公室,车站还是机场,它们总是被我随手丢在地上。于我而言,这些东西已经从快乐的发动机变成了稀疏平常的工具,再也不能给我提供什么情绪价值了,哪怕他们再贵再稀有。就像我买了自己的房子,把开发商的精装全拆了,花了大半年把它装修成了我想要的样子,可是我几乎不怎么回去住。

这不是矫情。我的快乐,可能真的消耗完了吧。就像人的睡眠是有限的,人的生命是限的,人的快乐应该也是有限的吧。

在与你相识后,我是真的拥有过快乐,即便我们总是吵吵闹闹。当你离开之后,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无聊且无序。

此时此刻,清晨的四点钟,北方的天都亮了,我却丝毫没有困意。我有点想嘉哥儿了,我想跟她说说话,但是现在这个时间点太抽象了,我不能打扰睡梦中的她。

你看,人长大了,顾虑就变多了。可放在有你的那些日子,即便我在凌晨醒来,依然可以什么都不想,抓起手机就给你发消息,明知道你还在睡懒觉依然可以拨通电话听你半梦半醒间沙哑的声音。所以,从自我层面上来说,当我失去你,我怎么可能不难过呢。这种难过,让我痛得分不清我到底是喜欢你还是需要你。

如果可以让我用我这十几年积累起来的一切去换,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置换一种简单的生活,那种生活是,最好的朋友都在身边,最爱的人就在对面。

好简单啊,但真的太奢侈了,我虽心有不甘,可我知道,那不是我能拥有的生活。

我不能太贪心。我,不能。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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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书
连载中Olivia是奥利维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