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道谢过后，叶初再没和北溟鱼有过交谈。
有时候她上线，北溟鱼也在，但她已经习惯了独自游戏，想着网络之交不必过分熟络，便依旧自顾自地单排。
偶尔还会遇到对女玩家、软辅有偏见的人，但都没有和北溟鱼一起那局遇到的射手恶心，种种闲言碎语，她都能从容应对。
一周后，叶初段位升至钻石，琴女的战力排名也一跃成为大兴区第一。
这天晚上，她刚登陆游戏，还未关闭完活动弹窗，一则排位邀请骤然弹出。
北溟鱼。
叶初迟疑片刻，点了接受。
她承认，初遇那天他的挺身而出，让他在自己心里留下了一层“好人”滤镜。这份观感潜移默化间，让她愿意放下疏离。
双排第一局，路人队友打野，吴言锁定诺手走上路，叶初在下路辅助，两人隔着整场地图。
吴言打法凌厉，很快拿下全场首杀，稳稳压制对面上单。
看着屏幕上方不时弹出诺手的击杀提示，叶初心想这次进队还真是进对了！
两人虽是双排，却鲜有言语交流。吴言只在队友冒进时打字提醒稳一点或叫队友参团，其余时间大多发进攻、撤退各种信号。
几局下来，叶初发现他每条路都能打，结算时，多是己方MVP。
她心中了然，这一定是端游资深玩家，不像自己，对英雄联盟手游来说，纯纯萌新一枚。
而在吴言眼中，米粒实力在线，心态又好，是难得默契的游戏搭档。
打了几局，赢多输少，两个人都很尽兴。
自此之后，叶初时常收到北溟鱼的排位邀请。一个能带飞又不聒噪的队友，谁会傻到拒绝呢？她很快就从喜欢单排变成了习惯双排。
一起玩的次数多了，两人偶尔会在匹配等待时复盘对局。
有时叶初觉得自己没发挥好，自嘲拖了后腿，北溟鱼都回：“没关系，我们再赢回来。”
叶初见多了游戏里稍微有些劣势就嫌弃队友、负能量爆棚的玩家，北溟鱼的好脾气，十分合她胃口。
偶尔，北溟鱼会拉一位ID叫“糖拌西红柿”的好友一同三排。
西红杮在时，北溟鱼不像和叶初双排时那样沉稳寡言，他会开语音和西红杮互相打趣调侃，言谈间鲜活、爽朗。
第一次根据他们对话情况，分辨出哪个声音是北溟鱼时，叶初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这个性格温和、游戏从容的男生，声线会偏向清软温润，不料却是低沉醇厚的音色。在有些声控的她听来，是悦耳的。可惜北溟鱼只在与西红柿一起时才开语音，她并不常听到。
某场对局，叶初在语音里听见两人对话。
一人笑着打趣：“吴言，你个菜鸡抢我人头。”
另一人回怼：“川狗，要不是我，你早被对面杀了。”
叶初凭借音色和战况，隐约知晓了北溟鱼的本名，只是无法确定具体字形。
西红杮偏爱打野位置，然而发挥极不稳定，不是超神就是超鬼。导致三个人总是输输赢赢，经常打一晚上，段位没什么变化。
可叶初却渐渐有些喜欢现在的游戏状态，她觉得听着他们吵吵闹闹，自己的日子好像也生动了起来。
西红杮在时，三排，西红杮不在，她与北溟鱼便回归双排模式。
一起玩了十余日，历经几十场对局，彼此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
不过，聊的都是游戏。
叶初觉得这般状态恰到好处，他们只是简简单单的游戏好友，分寸相宜，无需牵扯多余杂念。
——
秦乐川平日忙于工作，唯有夜晚抽空上线。近半个月来，他每次进入吴言队伍，总能看见米粒的身影。
相识多年，他深知吴言平日里极少主动接触异性。
一次通话时，他忍不住打趣：“你是不是对米粒妹妹有什么想法呀？游戏里天天粘在一起！”
吴言语气坦然：“我能对她有什么想法？就是觉得她心态好，又不坑，上线看她在就拉她一起玩而已。”
秦乐川“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心中却暗自腹诽，游戏里那么多心态好、玩得厉害的女玩家，也没见你主动和她们打过一局。
——
11月26日晚上，秦乐川不在，吴言和叶初双排。
这段时间，吴言常玩中路，小鱼人、皎月操作亮眼，屡屡带动全场节奏。
有一局，他被分到射手位，叶初第一次与他同走一路，不知为何，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紧张。越想稳住操作，状态反倒越发拘谨。好在吴言的射手足够厉害，还是赢下了对局。
叶初的琴女已然练至满熟练度，现在即便打出S级战绩，系统也只给0分，顿觉失去成就感。
对局结束，她向北溟鱼请教，询问有无上手简单且厉害的硬辅英雄。
吴言推荐了几个当前版本的强势辅助，想细致讲解一下优劣特点，奈何游戏聊天框篇幅有限，打字不便。
思索片刻，他发来问询：游戏里打字不方便，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叶初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若是换做其他游戏好友，用这样的理由要微信，她定然直接拒绝。
但这是北溟鱼。
是她认识以来，从未说过一句越界的话、做过一件逾矩的事的人。
她想起他帮自己说话时的坦然，想起他每局游戏里不紧不慢的信号，想起他认真得有点可爱的英雄分析。
好像……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输入自己的微信号，按下发送。
几秒后，微信弹出好友申请。她点开资料页面，备注上“北溟鱼”三个字。
通过好友后，吴言直奔正题：“要是想练练硬辅的话，布隆和女坦都很不错，简单易上手。”
“我今天刚好试着玩了几把。”
“这个英雄就是简单粗暴，看准时机上就完事了。”
“不是太阳女孩吗？”叶初回。
吴言发来一串“哈哈哈”：“对，你还知道这个称呼啊？”
“B站刷视频看到的。”叶初说，“我练练试试。”
两个人聊英雄技能、聊游戏机制、聊匹配系统的弊端，聊软辅的痛。又经由软辅的话题，自然而然回溯到初次相遇的那场对局。
吴言：“那把射手都菜成那样了还一直说你，不骂他我是不能接受的，那种人真是又菜又能喷。以后遇到这种人，直接屏蔽就行。”
叶初叹了口气：“我都被说习惯了。不过遇见他这种也是比较极端的情况，所以你当时帮忙说话，我就觉得这人三观挺正的。”
吴言：“帮你说几句话是应该的，这种人碰到一次我都恶心很久，更别说你了。”
“游戏见人品。”叶初说，“不过现在这种人气不到我了，太过分的我就语音转文字回击。”
“哈哈哈，你可别练成跟一秒五喷的选手了。”
叶初回：“不不不，我不骂人，就阴阳怪气怼回去而已。”
“那就行。以后遇到骂几句过过嘴瘾就屏蔽，看他们在那急就行。”
吴言顿了顿，又发来一条：“我觉得打个游戏而已，就算队友再菜也不能侮辱人。自己菜还赖队友更是败人品，要是技术有嘴上那么强的话，不如多带队友赢几局。”
叶初：“大神都很低调的，越爱BB的越菜。”
吴言：“是这样的，越强的人就越喜欢默默carry。那些喷子就是一些菜鸡罢了。”
叶初：“嗯呢，就像我们一样，哈哈哈。”
屏幕外，吴言轻笑两声：“没毛病。要不然我跟你打一段时间下路也行。最近遇到的射手都很菜，配不上你的MVP琴女。”
“好呀，这样就不会有人说我了。”
叶初发来一个期待的表情：“期待明天走一路上大分！”
“没错！明天就该展现我们真正的实力了。”
“哈哈哈，明天见。”
“快去休息吧，明天见。”
道别时，已过凌晨。
一个多小时的交谈，无论叶初说什么，北溟鱼都会接住她的话。
她翻阅着长长的聊天记录，感叹原来只是聊游戏，自己就有这么多话可以说。
对话框里，北溟鱼微信头像是一个动漫人物的背影，侧目向右回望。叶初的头像是一个手绘女子，以手托腮，抬眸向左。
乍一看，似在对视，竟然有点像情头。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叶初连忙摇了摇头，想甩掉这个荒谬的想法。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北溟鱼的朋友圈——“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下方，一片空白。
也是一个不怎么喜欢分享的人啊，她想。
千里之外，吴言也恰在其时，点开了她的朋友圈，心中生出同样的感触。
叶初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震动一下。
她摸过来看了一眼，是前男友沈千俞。
今年四月，她做完手术，脖颈处留下一道二十余厘米的狭长疤痕，头稍微抬久一点便觉酸胀隐痛。
休养期间，她亲眼看着沈千俞从最初的心疼到慢慢生出嫌弃。
六月某日，他下班回来，对靠在床头看书的她说：“你现在每天在家呆着什么也不用做，可真幸福，我也想跟你一样做个废物。”
言语间的懈怠与轻视，彻底点燃积压的情绪。
叶初当即提出分手，搬离二人居所，回到相隔不远的父亲家中居住。
往后的日子里，沈千俞时常发来道歉讯息。
“平常说了那么多让你开心，夸你的话，你不放在心里。我就说错那么一句，就要被判死刑了吗？”
叶初没有回复。
过了会儿，又一条信息进来：“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那句话让你难受了，是我的错，我认。但你不能因为一句话，就把我之前所有的好都抹掉吧？”
叶初望着屏幕上的文字，沉默片刻，将手机调至勿扰模式，侧身躺下。
窗外夜色沉沉。
她闭上眼睛，慢慢平复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