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惟缓了许久,才找回自己呼吸。
等再回过头时,田锦已经从外面回来,她还有事情要去忙,来这里还是临时从科室赶过来,确定沈泊宁家这位小姑娘没有事,她也该回去。
回来后,她到客厅倒了杯暖饮,搁置在那里,又远远用唇语和她说:好,了,吗?
岑惟才从那错愕的余韵里缓过劲。
找回自己心神,也吸了下气,保持平静淡定,她和沈先生说:“田医生回来了,我也要走了,沈先生。”
沈泊宁问:“去哪?”
岑惟:“我还是学生,还是得回我们常去的地儿的。”
沈泊宁笑了笑,想说她京腔拿捏得挺好。
“那大概准备什么时候回去,我待会儿送你。”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的。”
说到这,也像是回应他刚才的话:“我知道了,沈先生,我没有一直困在那个课题里,在和你提起的一瞬间里,我就早已和自己自洽了。”
“真的吗。”
沈泊宁:“可是我也是真的很想送你,也困在了我的这个课题里。”
岑惟笑笑:“你得想想,这个报告该怎么写,在我们那儿,这算是论文里的开题报告了。”
沈泊宁轻轻扯唇,他居于人群内,听着旁边人寒暄,也是平日里会交际,逢年过节要拜年要打招呼的长辈。
明明氛围是那样热络,他却兴致缺缺。
也或许是眼前有比别人更叫他觉得有意义的人,以至于,他甚至也不想在这种场合接受别人的恭维或是应允什么承诺。
“那你也好好想想,我真有空送你的,你等等我。”
“沈先生今天在聚会上有碰过什么有趣的见闻么?”
她提起这个,忽而令他惊讶。
“怎么。”
可事实上,这已经是岑惟的回应了。
她拿过一张纸,却始终翻不出笔,之后又看向田锦,想问问看她有没有。
“没什么,只是想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沈先生平常工作太忙,还是在今天这场宴会待久点好,再碰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下次再同我说吧。”
轻盈而细腻的嗓音,却无端令沈泊宁喉头有什么空悬起一样。
“你喜欢听别人讲故事?”
“嗯,也没有,看是谁吧,要是讲得无聊,也没那么爱听。”
岑惟换了只手拿电话,也像不愿再沉溺在这通意料之外的电话中。
更何况手机的主人还在一旁等待着她。
再鸠占鹊巢,就像那种不识时务的小情侣非要在人面前秀恩爱。
当然,这只是岑惟自己内心深处的调侃,她没有半点隐喻。
人总要有点不合时宜的幽默细胞。
“好了,沈先生,田医生还在等,我要把手机还给她了。”
沈泊宁也问:“你有好一点吗?肚子还会疼吗。”
岑惟:“不疼了,田医生药到病除,我已经好很多了。”
沈泊宁:“你真有去讲笑话的天分,岑惟。”
岑惟:“你如果接触我更多,会发现我做什么都有天分。”
沈泊宁心神一动,还想说,比如呢?
在一个尚不明确答案的人面前,留下题面,她明知道他困惑。
说到这,岑惟客客气气留了一句沈先生再见,已经把电话挂了。
田锦端着水杯走过来:“真是第一次见人这样同沈泊宁讲话。”
岑惟把手机还给她,也笑:“没有吧,只是平常聊天。”
“聊天?你知道沈泊宁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吗。”
田锦大概想了想自己来时在底下碰到沈泊宁的样子,不说人人恭维,可他那庄重而沉稳的样子,不像可以寻常聊天的。
她说:“沈泊宁今晚要睡不着了。”
岑惟在茶几上收拾东西。
“沈先生不是心理素质那么差的人。”
田锦问:“你和沈泊宁很熟吗?却一直喊他沈先生。”
岑惟动作顿住,也像困惑自己这点。
是很奇怪,都已经说过那样直白的话,有过傲娇,也倔气过,有时候又总要端着规矩喊他沈先生。
大概是因为,人与人之间总要保留一点距离和尊敬吧。
岑惟给了解释:“我很尊敬他,不想让人觉得我不敬。”
可以喊沈泊宁,直呼其名到底不好。
也没必要。
田锦牵了牵唇角:“你挺懂礼貌的。”
岑惟也说:“谢谢田医生,但我要回去了,您如果也要走的话,咱们可以一道。”
“你这是要。”
她本来以为岑惟要在这里待上一晚,再起码也等沈泊宁来。他们这圈子里,她见过的那些女生,遇到那些公子王孙都是这样的反应。
“我还早呢,也不急着走,你也留下呗,或者也等等。”
岑惟:“不麻烦了,田医生,也劳烦你见到沈先生帮我带句话,就说我身体情况还好的,也会养好,也谢谢他这次替我请医生。”
田锦:“我可不敢替你给他拿话。”
岑惟抿抿唇,也问:“那,您有没有带笔?”
岑惟在专业方面并不算前一二名,她向来不擅自诩骄傲,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不觉得自己是事事翘楚。
可唯独例外的是,她写了一手好字。
等自己的那串号码写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是暗示吗?沈泊宁何等的人物,要是想找她,或者想要有什么下文,他会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或者是找不到她吗。
更何况,意图还是不能表露太明显。
犹豫半晌,岑惟把那半行字抹去了,以一手漂亮行楷写下:我先回去了,沈先生,您聚餐开心,慢慢吃饭。
做完这一切,她把笔还给田锦,也说谢谢田医生。
田锦:“你太客气。”
目前为止,她对这妹妹印象还算挺好,可惜,往后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什么面。
没有和人多说,岑惟拿起自己东西,出屋子前看了这宁静而舒适的房间一眼,转而慢慢带上门把手。
宴会在觥筹交错中慢慢进行到尾声,沈泊宁坐于位置上,也听着身边长辈们或多掺杂醉意的说话声,他肩背靠着,难免朝露天室外看去。
像在看某个方向。
等主位的主人家起身送客,他也在这片混乱中起身,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那点雀跃感。
老邹在身后跟着他,等着沈先生去上楼,也给上边的侍者提前发消息知会。
沈泊宁在回到那间房前,下意识在门前站定了一下,抬起手臂,想要敲门。
他侧目轻嗅。
没闻到自己身上的酒意。
他怕扰到她清净,又怕自己不来,她独自孤单,他知道自己本不该上来的,也没忍住。
就一直想,电话里那句话。
他开始想,岑惟是何等的人物呢,三言两语,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人思绪勾起来。
明明那样忧愁,却又时刻活泼。
她是那样的芬芳清兰,心里事情很多了,又不愿让人知道分毫,只能让人于她只言片语里去猜测她。
他很好奇,她那样的人,是怎么在这种环境里保持而今这种状态。
那种好奇终于转变为实质性的动作。
他轻叩敲门,门却没关紧,虚掩着的门打开,他才看到室内的田锦。
田医生一直等着,直到此刻才昏昏欲睡地站起身,望着门外清隽的人,也说:“找那小姑娘吗?她早走啦,还给你留了便签。”
直到真正看到她留下的那张便签字时。
沈泊宁心头的许多思绪,才转化成高高悬起的了然。
他略带嘲弄地低笑出声,这份嘲弄,却不是对任何人。
连后头的老邹都吓到,觉得少爷的这声笑有些吓人。
他不是爱笑的人。
“少爷,怎么了。”
“老邹,备车。”
对方吓了一跳,问:“去哪?”
话还没开口,却见沈泊宁立那儿,抬手以指节抵着额。
他眼眸微阖,也又自个儿打架似的:“算了。”
室内寂静良久,沈泊宁也把岑惟那张便签上的字看了又看。
最后,只是把她那手行楷,收了起来。
小姑娘躲他,躲得那样真切。
那他不如也遂了她的愿。
他的想法,一定程度上和她有异曲同工。
像她不愿喊沈泊宁,是怕他觉得不敬。
那么他也是。
在主动这件事上。
他也害怕让小姑娘觉着他不敬。
男女之间最好的,是守着那份分寸和距离。
不要跨越。
克制才最好。
-
回去的路上,岑惟一直压着心口里翻涌的那抹感觉,坐在的士上沿路开着车窗,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直到到了学校,她才觉得很欢快地轻叹一声。
前面司机问:“小姑娘遇着什么高兴事呢,叹这么大声气。”
岑惟说:“师傅,是要回学校了,所以开心。”
司机说:“你是刚刚那个地方出来的啊,应该认识不少有名人士啊,怎么从繁华地方回去还高兴呢。”
岑惟唇边噙着笑,没有回应。
她转头往窗外望去,不自觉看后视镜内,像希冀从马路上看到谁的车。
可她清楚,那不会有第二次了。
上一次遇见,沈先生的车意外和追她的纨绔子弟相撞。
那这次呢。
他看到她的字条,会怎么想,又或是什么也不想。
和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弟交际,本就如同踩在钢丝上行走,随时随地就可能落下去。如果落下去呢?她敢把那万分之一的概率往自己身上赌么。
冠盖云集是真,是非之地也不假,她不想让自己沉沦在那里。
等到了学校,她在手机平台上付了钱,也同司机说声谢谢,接着回了学校里。
岑惟回宿舍时,几位室友也都在了,余雪在位置上与她男友打电话,韩芷穿了件单薄毛衣伏在位置上写着什么,看到岑惟,惊叹起来,说:“唷,咱们的岑老师回来啦!”
上次岑惟跟着占老师去参加著名博物馆开展的陶瓷器修复活动,她担任志愿者助理,实践体验满分,后续还有老师在课上特别表扬过。
由此,室友每次都会调侃她,岑老师,甚至未来的大拿也有。
岑惟每次都会跟她们打趣,这次也不例外:“你不也是?韩老师,这次的暑期社会实践团参与得不错吧,心得体会写完了没有?”
韩芷变了脸色:“唷,你没看我返校后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呢。笔都写断咯。”
大家都愉快地笑了起来。
又有人问,“不是早听说你回北京了?怎么这么晚返校,我今早还以为你应该到了,想着喊你去食堂吃饭呢。”
岑惟:“是想回的,朋友临时喊我,去五四大街逛了会。”
其实她在那庭院里,坐在冷风中,与沈泊宁闲聊,又看道路边的金黄银杏。
“别说,最近银杏景正浓,好多人都去打卡,我朋友也喊我呢,我嫌人多,没去。”
“那咱们挑个周末,去逛逛呗,顺便吃个饭。”
“好啊,我们寝室也很久没一起吃饭了,都不许缺席。”
岑惟听着室友说话,思绪却总分散。
忍不住想起,今晚秋风萧瑟的景,男人掐着烟坐她对面淡淡望她,那沉稳内敛的景。
她呼吸不自觉深重,却也要自己恢复理智。都回到学校了,重心要放在学习上。
她吸一口气:“好,那就下个周末吧,咱们可以出去吃个饭,再去逛逛街。”
大家聊了聊天,岑惟也收拾东西去洗澡,接着再回宿舍时,韩芷喊她:“惟惟,楼下张阿姨那儿说有你电话,说下批实验的东西到了,快递好像送宿舍楼这边了,你去帮忙接一下呗?”
岑惟平常要帮实验添置物品,一部分是她的,另一部分也有些是老师那边需要。
她偶尔也会帮老师跑腿干活,但才将开学,许多实验室的人员都不齐,她也不知快递员电话怎么会打到寝室来。
岑惟没多想,应了句:“好。”
她拿着湿毛巾擦了擦头发,接着只就着肩上披着的针织落肩外套就往楼下走。
这一路下来,总能听见上楼的女生眉飞色舞地聊着什么。
刚开始她也不了解内情,直到要到一楼时听到某个女生说:“我去,你见到了吗,迈巴赫,就停在宿舍楼底下,最近咱们院里又有谁被大佬看中了吗?追人都追到寝室楼这儿来啦?”
岑惟下意识拧了拧眉,朝那人看去一眼,却发觉俩女生聊八卦聊得起劲。
“没听说啊,而且一般人也没那个能力到院区里来。”
“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惊讶啊,这得是有身份背景才行吧,没经过审批能直接把轿车开到学校里来的。”
“会不会是校区的老师?大家误会了吧。”
“说不定是和老师有亲戚关系呢?!”
老师的亲戚?轿车开学校里来?
这都什么。翻了天了不成。
岑惟没多想,擦着头发,也微拧着眉去宿管阿姨那里接了电话。
按理说,她是有一些硅橡胶及环氧树脂要到了,是为下次实验做准备,她才刚找渠道下了单但人家没有发货,按理说,她没有快递才是啊。
岑惟去宿管阿姨那儿接了电话,本想先找快递员核对一下信息,在她才开口说了句你好后,电话内的声音却令她一滞。
“岑惟。”
是她今晚回来的路上一直在魂牵梦萦想的声音。
是主道路时不时往后视镜里看,企图在路上看到他的车的那位。
是此刻在最熟悉的校区内听见他声音,能令人觉得恍如隔世的。
岑惟下意识停滞,连电话都想丢回宿管阿姨的窗台前。
可她没有,她轻颤着手骨,握着那电话,也迟疑地盯着眼前,想着他怎么会有学校里的内线号码。
还是说她听错了,她太想那个人,所以听成了他的声音?
岑惟压根无法形容手臂内传来的那股麻意。
试着把听筒再次放回耳边。
她试着说:“沈先生?”
沈泊宁站在宿舍楼外的轿车边,也望着宿舍楼前进进出出的女孩,眼眸凝静,好似看到那道他在想的身影。
“是我。”
“你很意外?”
岑惟还穿着只在寝室内才会穿的单薄外套,湿着头发,一手捏着微湿漉的毛巾,无所适从。
不知该怎么说,是感觉那刻周围好像有人在看她。
还是说,他真的来了。
只一秒她就知道了,稍感慨着低下眸,也不知是感叹还是笑。
岑惟:“还以为沈先生会沉溺在那场酒局里。”
沈泊宁握着手机,答得也淡定非凡:“那也是因为有个胆小鬼,她先不告而别了。”
岑惟呼吸一滞。
“你甚至连个电话号码也舍不得给我?”
“岑惟,你太小气。”
上章和这章的衔接段落有修改!!
总体剧情都是岑惟离开,沈泊宁去追
为了想把文字尽量写细腻所以做了修改(建议重看!!)
总体用意不变嘟
只是我觉得这个契机需要斟酌,就是男主主动去寻和人之间需要克制这个论点的纠结。
(可能这本书完结后再看会觉得剧情完整度更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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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