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公子在后院,把刚才那一切都落入了眼底。
从岑惟出去透气散心,再到碰见沈泊宁,两人坐而聊天,最后他把她抱起来,像是小姑娘出了什么事,急急把人抱了上去。
周兴安倚在栏杆边,喝下最后一口酒,颇嘲弄地说:“看来这高台明月,有天也是会为人跌下来的。”
他回到偏厅,在那待客的宋景山也问:“刚刚那话什么意思?”
周兴安扯扯唇,也把刚才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旁边华美说:“沈泊宁不会喜欢这种的,毕竟他们两个人年纪差距那么大,不过,也难怪她爸的事情最近得到解决,难道说……”
周兴安:“什么事?”
华美:“就之前内部人事斗争,他岳父原本不是老派系的干将嘛,现在风向有变,新人上阵,那站错了队,前段时间又工作疏忽,他力排众议提拔了位青年才俊上去,结果,那是个宝贝,那人在外头出事了,又抛下工作跑去海外……”
“据说是他妻子推荐的人。”
“他女儿儿子还得在北京上学,学区房的事还没落定呢,提拔的那个宝贝又卷了不少款跑去海外,你说这一堆子烂事怎么办?”
几个公子哥抽着烟聊到这,忽然不约而同地沉默,接着周兴安紧随其后笑出了声。
吸一口烟,嘶一声,眼眸在烟雾里眯着。
“哎,说不定得去求求他女儿了,他女儿现在跟沈泊宁关系好,沈泊宁又是那样金枝玉叶的,也身居要职。”
“你说他会不会身入绝境,主动卖女儿啊?实在不行了找自己女儿去求沈泊宁的情,那也不是不行啊。”
一旁没说话的宋景山也点燃了支烟,沉着淡定的声线,和别人不同:“这种事情你们还是不要乱传的好。”
他出声,周围人都止了语,望向他。
是压根没想过宋景山出声,也没想过他会点评此事。以往几个人聚在一起,议论旁人再过火,他也没吭过气的。
“什么叫卖女儿,这样的话也出来了,沈泊宁是那样的人么,况且你们现在去随便找个女人求他情,看他会不会搭理你?”
几个公子哥慢慢变了脸色,也稍加收敛。
宋景山又颇为嘲讽地笑:“况且,像沈家这种家风,怎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说不定刚才也只是意外,更何况沈泊宁可能对世俗都看得很淡了,对于男女之间这种关系也许看得比较利益化。”
“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也能猜到。”
周兴安:“你是没看见,人家刚刚在院里那心疼的样子,把人抱着,看得好紧。”
宋景山掐着烟的手有很不易觉察地扣紧。
他淡淡眼神瞥过去:“你瞧着了?你看见他抱她,也看见两个人是怎样的状态。”
他这么说,却引得周围公子哥笑了。
华美诧异道:“景山哥,你话里话外那么在意那个女学生,别不是也对人家有意思啊?”
像说中了什么心事,后边墙上挂着的七十年代的大钟摆突然发出沉闷厚重的咚声。
晚上正点了,该往里走了。
宋景山心头一瞬的紧也发生松散,转而眼眸往对方瞥去,轻轻笑:“别误会,我能有什么想法呢,只是实事求是。”
大家笑着,这话题也被渡了过去。
宋景山掐着烟,却没再讲话。
他能有什么想法呢,他前年才定下婚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反驳的劲头也没有,婚事也就那么办了。
现在他和那位是有名无实。
名存实亡罢了。
这圈子里谁没有点自己隐晦难堪,宋景山的难言之隐,或许就在那没圆满过的感情上面。
打小就是为父辈铺路而诞生的棋子,事业暂且不提,情感上,他身旁总有处位置是空的,找不到人选。
那天见到岑惟,单是她劲劲的样子,有些勾起他什么回忆。
也让他很想,把人给严严实实藏起来。
可惜,横生变故,他没想到沈泊宁会在其中冒出来。
沈泊宁也对她有意思?还是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苏建霖前段时间在单位闯的这些事,应该还没有一个解决途径,他跟李家岳丈的关系也尴尬,岳丈大概这会儿在想保不保他。”
周兴安:“景山哥的意思是……”
“你去打听打听,就说看看苏老师这在外面准备怎么解决这事,问他需不需要什么帮助,再就是,刚刚的事也添油加醋出去说一说吧。”
“你是想。”
宋景山笑了笑:“只是想促进促进他和女儿的关系罢了。”
那边,沈泊宁和岑惟在后院的事很快传到楼下,偏厅,其乐融融的长辈们说起这个,本来下意识关心的是那个身体犯乏的女孩。
再来,想到什么,不自觉慢慢沉寂下来。
沈家长辈就不说了,沈青本来今晚没想过来,听说亦凝在这边才半路过来,到了才知沈嗣康也在,姐弟俩刚跟东道家周崇说事,才听到沈泊宁和那女学生的消息。
沈青问:“岑惟是谁?”
旁边人答:苏家苏建霖的女儿,但不算好的是,和前妻生的。
沈青对他家当年的事有所耳闻,心里有数。
她说:“哪怕是现任生的,也不是好消息。”
那边,李韵寒在位置上是憋不住脸面了,自从捕风捉影地听到这消息后,脸色铁青,当着孩子的面也不能如常。
苏嘉慕还在一旁玩耍,她顾不得儿女,扭头问丈夫:“你是故意的吗?特别挑这个时候,想把她接回来,还是说给她排面,就想盖过自己的儿女。”
苏建霖才带着孩子认完长辈,接着让姐弟俩跟周围同龄孩子去玩,紧接着也摆出平常一贯委婉哀求的态度:“韵寒,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说过咱们夫妻俩有什么事商量,我都是好好和你说过的,我也不知道惟惟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里不说,还和沈家那位扯上了关系。
这都先不说了,她在后院出事,他也要担心她是不是身体有恙,是不是哪里不好。
可眼下这种情况,周围宾客都盯着,妻子儿女也在这,他不好分心。
“惟惟,你叫得真亲切。”
李韵寒:“你可是忘了,当初和我保证的,和过往割席,以后只有我一任妻子,只有我们这一对儿女。”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谁知道,她来北京你知道得最清楚,当时想把她接回来也试探得清楚,现在到这样的地界来,怎么,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想攀上那富贵人家,好直接登天?”
苏建霖颇为痛苦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李韵寒也看清这丈夫的怯懦,他骨子里是个软弱的人,难当大任,撑不起场子。
曾经风花雪月时候,她可以因为他的皮囊芳心相许,后也可以为了儿女平淡生活,中年夫妻许多事都可以忍。
可是,她唯独忍不了他那段过往,那本该尘封在记忆里的女儿。
每每想起,像心头的一根刺,扎得人夜不能寐。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饭是不想吃了,回头事情解决了,你自己叫司机回家。”
她拿着手提包起身,叫着俩姐弟,也雍容华贵往外走去了。
夜色里,歌舞升平正在上演,这寸土寸金的高档会所,说是夜夜笙歌也不足为过。
哪怕不包场,往日也是金贵公子哥进出的地儿。
岑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底下后院里的风光,人来人往,呼吸静促。
视线跟随着,却也不知是在看谁。
忽闻身后传来声音:“你应该是等不到他了。”
岑惟回过头,房门被推开,田锦拿着医药箱进来,也将东西一一陈列到茶几上。
岑惟知道,这是沈泊宁请来的医生,她叫田锦,沈泊宁托老邹和她讲过,要她好好在这里休息。
沈先生将她抱到了这处房间,转而自己走了,她也找不见他的人。她想先回学校,又怕不告而别不妥当,可留在这里,她也觉格格不入,难受万分。
本来想留张纸条离开的,还是牵着什么念想,又或者是想当面告别,才不失体面。
岑惟:“我没有想等他,只是想看看底下宴会,进行到哪里了。”
田锦笑笑:“我还没说他是谁。”
岑惟:“我也没有说他是谁,沈先生会请人过来,应该是第一次,这大概不算平常吧。”
田锦眼里闪过一抹讶异,惊讶于这小姑娘的口舌。
本来想逗逗她。
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她放下医疗箱,说:“难怪沈泊宁这么看重你,会专程把我叫来,我没别的恶意,就是想逗逗你,看下你的反应。”
岑惟也走回到沙发处坐下,说:“那我也没有别的恶意,田医生,我那会儿身体有些不适,现在也好很多了。”
田锦:“那还是测测,万一呢。”
岑惟听话地半躺到沙发上,接受她的检查。
田锦搓热双手,用手指在她上腹部几个点位轻轻查看按压,岑惟微微拧眉,却也压下了那种压迫感。
整个流程动作很慢,导致田锦打量眼前女学生也久了些。
也确实是漂亮,打破了美人必出华庭的定律,她的穿着打扮及气质其实很简单,就是新瓷初胎般的骨相美。
脖颈线条纤长,衬得动作矜持而静雅,皮肤白得好像能透光,都不只是她在院里或是单位能见到的级别,哪怕再特殊的名门闺秀来,怕也会被比下去。
这种天然去雕饰的漂亮,难得。
难怪沈泊宁对她那么青睐。
“你跟沈泊宁认识了多久?”
岑惟:“没有多久。”
“那你知道我们认识多久吗。”
“多久。”
田锦笑笑:“那可久了,得从我们学生时代说起,你是我们见过他第一个这么特殊对待的女孩……”
岑惟听到这种话的第一反应就是避让。
“没有,那是因为我哥哥。”
她不愿意承认,承认沈先生的偏袒。
“你哥哥怎么了?”
“我哥哥托了他照顾我。”
“你哥哥是谁?这么大架子。”
这句话,岑惟也知她大概不是这些关系网内的人。
她停顿两秒:“反正,是个很聪明,很有内涵的人。”
田锦忽然觉得有趣地笑起来,笑意盈盈:“你有意思,真有意思。”
完成初步一系列检查后,她也从旁站起身说:“应该是没什么事,急性胃黏膜损伤,伴随痉挛,但问题不大,吃了药后你回去可得好好养养,肠胃不比别的,是得好好养的。”
“嗯。”
岑惟也坐起来:“谢谢田医生。”
想了想,她又问:“沈泊宁呢?”
岑惟还是比较在意他此刻的去向,他不在,她在这儿心里也没底。
“你那么想他啊?”
岑惟动作一怔,也说:“不是,只是问问。”
田锦笑说:“放心吧,你的沈先生这会儿应该在楼下处理宾客,一会儿会上来陪你的,他放心不下你。”
岑惟有些赧然,她解释:“他不是我的什么沈先生。”
可对方好似已经这样认为了,又是收拾东西又是给沈泊宁打电话,说他的小姑娘这会儿没什么大碍。
岑惟在旁听着,很想出言解释,压着紧跳的心,又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
只是调侃。
沈先生也懂的,他会觉得无伤大雅。
沈泊宁知道她情况后,也好像稍放下了些心,说:“她现在在做什么?”
田锦回头看了眼坐在沙发上颇为宁静望着窗外景色的岑惟,说:“她在坐着,休息。”
“电话给她。”
田锦把自己手机递给她,也怕打扰两人安宁,识趣地拿着东西去了门外。
刚刚他抱她时的样子和温度还历历在目,岑惟做不到非常平静,也只能让自己看起来淡定,她接着手机,没放到耳边听,开着免提。
可是电话那头也好像知道她在听,呼吸着,却没有立马说话。
像是丝线勾勾缠缠的,过了许久才出声。
“岑惟。”
低冽的声线,像叶子尖头最后一滴露珠落到水面。
连带着岑惟心口最后一弯月牙也颤巍了。
她才出声,让自己如同釜底抽薪地大着胆子。
“沈先生。有什么事?”
直到那刻岑惟才知道她并非那么强大的,敢那么大胆,敢当着他面嘲讽他,亦或是毫不畏惧地出言调侃。
她不过是仗着自己年少,仗着……
沈先生大度而包容的脾气,他过度地表现着慷慨。
她开始想,或许那和自己有关。
是沈先生的情感表现,又或者,他就是喜欢纵着她。
这句,对面很久没有回应。
明明身处人群中,已是听着那些喧嚣到了颇无趣倦然的程度,可一听见她声音,眼前世界都好像鲜活而生动起来。
连带着身旁那些阿谀奉承或是老生常谈,也变得有趣了起来。
他掐着烟管,说:“还生我刚刚的气吗。”
岑惟嘴唇动了两下,纵是心里有千转百回想讲,可隔着手机,好像太锐利了也不好。
岑惟:“沈先生大人大量,能生你什么气?”
沈泊宁也弯下唇:“那岑小姐秀外慧中,也不见得不会嗔怒。”
他与她之间就是一来一回,句句有回音的拉锯战。
岑惟的心忽而悬在了那儿。
她有些懊恼。
懊恼这人的口齿伶俐,怎么就那么会说话?既然都夸她了,也不能仗着年龄或是身份,大度一些。
就偏要跟她争?
“那我如果真的生气呢,你知道我生什么气,又知道我想什么。”
岑惟此刻也觉得自己是真的很像刺头了。
明明平常都没有那么多脾气的,怎么在沈泊宁面前,唯独他面前,就那么敢说,就那么大胆。
就好像格外想突出自己。
其实她真的没有这样,对她而言,或许这是种保护机制。
至于保护什么,她不知道。
她还有什么可怜的自尊亦或是心事需要保护的呢?怕被察觉?哪怕被觉察了又能怎样。
沈泊宁也说:“我没有那么聪明,但不介意为你想一想。”
岑惟望了望外面,却不肯和他继续这样对峙般地说下去了。
腹痛是个中转点,她此前撑起一切与他进行割据战,而此刻,又开始了那微妙而沉沦的戏码。
“沈先生在楼下吃饭吗,既然吃饭,怎么也不专心,还打电话来。”
说起这个就不够绅士了。
她生病,按理说,他该待在楼上照顾的。
顾及男女有别,才叫了医生。
“嗯,刚刚遇到了你的父亲,我们还说呢,说今晚这场聚会少一颗明珠,最璀璨的那个,缺一不可。”
岑惟的心提起来,却不是为了他的言中意。
是他说碰到自己父亲的话。
她一整晚都避着没有见,也不知以什么心情见的人,她本来都想走了,熟人这里听到对方消息,经过婉转犹疑,还是开口。
“他,真的这么说?你与他遇到,有没有谈论什么。”
沈泊宁侧眸看去,就在不远处他熟悉的一个叔伯那里,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站他面前颔首而斯文笑着,眼里掩不下的恭维。
沈泊宁虽不知内情,却也猜得出,苏建霖大概是焦头烂额地正为他那点工作失误处处寻人脉。
此事对他岳丈家影响不大,可苏建霖这工作上的差池,总得找补。
又找不出几个能挑大梁的人,他今晚要是筹不到合适帮助补坑,怕是难熬过这次了。
可想想岑惟虽是在乎她父亲,大概也没有多少感情,她是个细腻高敏的人,他不忍让有些事令她知道,让那份忧愁徒增。
玉兰高高悬挂就已芬芳。
他不忍她多思。
“我们没有交谈,但是,岑惟。”
他忽而又叫她名字。
沈先生今晚这样直呼她名字的次数又或许太多。
令岑惟都不免多动心神。
她莫名觉得他这句称呼,是带有了个人心绪,至于那心绪其中有什么,她难以分辨。
岑惟很想下意识答,那一秒却忍住了。
一句嗯就那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
她以为沈先生要说什么话。
他避过了她的话题。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人一定要在不合时宜的时候适应环境,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岑惟独自守着这份夜,拿着不属于她的手机,却听到了听筒里传来的声音。
“在我这里,你不用。”
“你不用逞强,也不用委曲求全地去适应环境,你做自己就好。”
那一刻,岑惟不仅听闻到自己呼吸。
还有脉搏振动的声音。
过很久以后她才会知道,那不是脉搏振动,是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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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