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夜微冷,特别风吹到身上,寒骨冷彻的,尚且不说眼前树枝还摇不摇晃,浸骨的寒先灌进四肢脉络。
沈泊宁坐下后没说些别的,只问:“在这坐了多久。”
岑惟:“没多久,还没坐热这椅子,您就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同行,这一前一后的,是有什么私下联络。
只不过这话她不敢往外说的,怕不礼貌。
“你呢,出来是因为。”
沈泊宁:“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
“您这样的人也会觉得闷?”
她记得他才刚来。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觉得闷。”
“您怎么不问,我觉得您是个怎么样的人。”
两个人说话,谈不上针尖对麦芒,可每次私人交集好像总要沾带点与常人不同的意味。
岑惟不算个脾气很好的,面对沈泊宁,总要带一些反叛,好像这样才与旁人有一些特别。
也确实做到了。
沈泊宁还记得上次见她,学校里她不争而明,比现在要冷绝。
这次,要稍柔和一些。
天真的女孩子又有一些属于她这个年岁的青涩,狡黠也显得与人不同。
沈泊宁忽然觉得这岑惟也如雾里看花,看不太懂。
只是这模样冷峭又漂亮的女学生,确实是令人喉咙有些痒意。
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她真的很敢。
没在大院长大,却已拥有这院里人最该有的品质,院里小辈都尚且怕他两下,背地里怎么编排先不说了,面上的恭维做很好,岑惟刚好相反。
有人时候她冷冷淡淡的,无人之际,她比谁都敢直言上谏。
沈泊宁出来也只是找人,宴席要开始,他们这桌是长辈席,他找不见顾老,又懒于应付周崇的拥簇,才说出来找找。
没想遇见比烟还易令人成瘾的人。
沈泊宁忽然觉得很想,就是很想逗逗她。
他在烟灰缸边点了点烟头:“那在岑小姐心中,我沈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岑惟也笑了:“你真想听啊?”
“嗯。”
“那就要看,沈先生能不能抛却目前这身份咯,我怕我这话说了有影响。”
“有什么影响。”
“那不好说,话讲了,要负责任。”
沈泊宁烟管仍然掐着:“我能把你抓了不成。”
这话一说,岑惟真在位置上笑了起来。
说人仰马翻算不上,但确实是她来这里笑得最开怀的一次,手扶着桌面,笑意畅快,没了端庄小姐的姿态。
沈泊宁就这么气定神闲看着,连带着后头的老邹都看神了,以为先生是生气,又看先生没有反应,想着是不是在跟岑小姐逗趣,否则,哪个千金小姐敢在沈泊宁面前这样放肆?
等笑完了,岑惟才去喝那杯茶,喝了一半,又止不住笑。
“沈泊宁,你真的很有意思,真的。”
借着晚意,她说了心里话,声音轻盈而剔透,无形里令人心弦一扣。
温软软糯的声音,和往日不同,意外悦耳,也有着反差之魅。
“你跟我见过的许多人都不同。”
沈泊宁定定看着眼前女生,又忽然觉得她这人很容易看得懂,就是很单纯,没有什么可掩饰的。
以至于,令人很容易有一些别的想法。
可转念一想也觉这念头来得荒唐。
他什么时候这样没克制了么,单是听见一个人的声音,都会起恻隐之心。
“你见过的其他人都是什么样。”
或许是这场夜太压抑,岑惟的心情在几度转换之间,也如海浪一样起起伏伏,导致此刻在这冷风之中,又是温茶特定的氛围里,也在沉稳料峭而具包容力的沈先生面前,特别想,放肆一回。
肆无忌惮地说话,做真实的自己,她知道沈泊宁不介意的,他很大度。
“别的人,都是衣冠楚楚,沆瀣一气,至于你,沈泊宁……”岑惟压着嗓子,胳膊搭在扶手边,也指着他。
沈泊宁稍侧过头,想听她说。
“你,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岑惟:“看起来很温顺,实际上,只是沈先生的锋芒,都藏着,没给人看见。”
沈泊宁就静心听她这场似醉心的剖谈,也像小辈直言,却句句说中肺腑。
他的眼神不算太温和,却也不冷冽,至多是含有观察的直敛。
可明显他没有着急。
“那你很会看人。”
岑惟颇有邀功意味地仰仰头。
沈泊宁:“这番评价是从哪里来的呢。”
岑惟弯着唇:“当然看外貌看出来的咯,你以为我凭什么瞧人。”
沈泊宁在旁垃圾桶上敲了敲烟灰。
“那么,像你哥哥那样的人呢,我想听听你对他的评价。”
说起苏泽宴,岑惟面孔难得闪过一抹独特,不似犹疑,也有迟疑。
可她不喜欢沈泊宁此刻从容有余的姿态,总想说点什么,看他破功,看他有别的表现。
“他跟别人不同,我不做评价。”
沈泊宁笑笑。
空闲下来,岑惟也问:“你的名字是父亲起的吗?还是母亲。”
沈泊宁:“你说泊这个字还是宁。”
“明远。”岑惟:“我看到你送来的锦盒上的名字。”
“哦,那个没有别的含义,只是有些外交会议上会用它。”
“噢。”
“那好了,你可以告诉我,刚刚笑什么。”
岑惟:“之前这样在你面前笑的女生很少?”
沈泊宁:“之前很少有女生能坐到你现在坐的位置上。”
岑惟心底有什么漏了一拍,她费好大劲,才接得住。
她的底牌是用尽了,可沈泊宁渊渟岳峙的,还探不出底线。
当然了,探不探得出,没那么大意义,她的重点也不在那上面。
只是偏偏人的感情,就在那没有防备之刻。
她很怕,偏偏又是自己碰见了,她又怕自己先陷进去,像那圈内许多不该之人,为了那个最不可能的存在。她不希望自己误入歧途,平白生出遗憾。沈先生太独特了,也不是她这样人该肖想的,当然,她可从没有那样的想法,所有交集,不过建立在男女之间最正常的前提之上。
岑惟弯唇笑着,低头抿了口面前的茶水。
沈泊宁又要人上了一些杏仁露,也有酒酿圆子羹,至于喝什么,那就看岑惟心情好想要尝哪个,后厨亲自过来送餐,餐盘上还挂有岑小姐的名字,岑惟光是看这规格,感觉像那种公子哥和小女友谈恋爱约会会搞的戏码,不禁问:“你们圈子一般都喜欢搞这些仪式感么?”
沈泊宁后背轻靠着,淡淡回她:“什么?”
“没什么。”岑惟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说错话。
她是太放松了,也是沈先生太大度,以至于什么都敢说,飘飘然。其实有些玩笑开一两句就好了,说多无益。
她拿着调羹在碗边缓舀:“我第一次来北京,吃的第一碗甜品就是哥哥带我去吃的红豆沙和杏仁豆腐,没这个甜,哥哥说,我爸他们那辈很爱吃,我在老家也不常吃,沈先生,人一定要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学着去适应环境么?”
她很少和他说起自己心事,家事或者苦衷,很少向人提起。
沈泊宁猜她同苏泽宴也很少说。
岑惟就不是个喜欢把私事拿出来说的人,诉苦,这不在她的性格范围之内。
可是此刻也像水溢则满,她忍不住稍加提起,没有对任何人的不满,仅仅是很中立地带出。
“就不能是,不去适应么,不适应,也不处理。”
沈泊宁知道这女孩眼前的处境。
苏建霖原先为了和现在妻子结亲,花费心思付出的不少,他如今明面上是文联领导,可实际上,受岳父家裹挟不少,是要看那边脸面的。
他的侄子,苏泽宴为了帮扶这个妹妹许多。
可也因叔叔的一些做法,而变得不解。
他调职之前,约他吃了一场饭,同他说了很多话,也和他说起,想把这个在北京读书孤苦无依的妹妹托给他照顾,仅仅只用两年,等岑惟大学毕业,他有别的安排,他会送妹妹去读研或者是其他选择,可是他权势尚小,可改变的不多。
当时还送了许多礼给沈泊宁,被他拒了。
-分内之事。当时的沈泊宁只有这四个字,可是眼前看着这个秀气而坚定的女孩子,他头一次生出了其他的感觉。
他在想,或许不仅仅是照顾。
他不太想仅仅是照顾。
他还想,有许多可以为她做的,只不过现在还尚且不知可以是什么。
沈泊宁说:“不适应,那就是回避了,等以后你会知道有些问题摆在那里,回避不是办法。”
岑惟轻轻笑下:“还以为沈先生会说些安慰我的话呢。”
沈泊宁:“我倒也想要安慰你。但是,不想见一些人的话,也是可以不用见的,这种小事的选择权还是在你手里。”
岑惟半趴在桌边,慢慢喝那圆子羹,她在这儿吹了太久的冷风,也觉得脑袋有些迷迷糊糊的,那会儿从宴厅内出来时本已经有适缓的腹部也开始有些不适,等再回神时,岑惟嘴唇变得有些苍白,她下意识压住腹部,凝着秀眉,压抑住那股浅显的感受。
沈泊宁也问:“怎么了。”
岑惟本来是想忍耐着,可明显,此时身体上的不适到达了顶点,本不想在沈泊宁面前这样难堪,看他两眼,只得说:“我有点腹痛。”
沈泊宁起身去叫来了老邹。
老邹接到沈先生的消息想要过来查看,却发觉岑惟正倚着桌沿靠在那里,因为腹痛,额头上冒着虚薄的汗水,她好似真的很疼,但也确实没吃什么东西,总不可能是后厨刚送来的甜品有问题,沈泊宁从刚才起就守在她身旁,等老邹过去后,说:“去叫医生来,或者喊车。”
老邹有些犹疑。
今日是周家主事的宴席,各路人马都齐聚一堂,别说谁先行告退,这贸然叫医生,又是个女孩子,也得引起轩然大波,回头影响这沈泊宁对外一些东西也说不准。
见他犹疑,沈泊宁也道:“有什么问题?”
老邹委婉说:“沈先生,宴厅内人都齐了,现在不好去叫人。”
他在想,自己悄悄把岑小姐从后院带出去好了,或者叫人去带岑小姐去看医生,至于这边,沈泊宁是万万走不得。
沈泊宁此刻又哪想去宴厅,那吃什么饭在他这儿都不重要了,身旁人有事,公务谈不谈的都无所谓,更何况是院内那有无必要的交集。
老邹:“少爷,院内老一代的关系和脸面不维系不行啊。”
岑惟懂老邹的暗示,说:“沈先生,我没事的,一会儿喝点热水或者吃点布洛芬就好了,也可以自己去看医生,你不用管我,我会处理好。”
沈泊宁:“你处理?就是把自己落下胃病,每次胃痛的时候,只吃布洛芬。”
岑惟哑口无言,也没见过沈先生这样着急且认真的样子,有些严肃吓人,岑惟压着疼意,靠在一边,忍着津津冷汗。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好大胆。
沈泊宁人前竟是这样肃穆且冷冽的样子,那她还敢直言,也敢调侃,她记得她第一次同他说话就是冷言冷语,沈先生也好脾气地没有说她什么。
还是年少轻狂,以至于看到什么都意气十足,完全不怕。
又或者,沈泊宁就是心水她这股意气的劲。
是偏袒,还是说把她当小孩,说不清楚。
他又去看老邹,对方去一边打了个电话,回来也慈眉善目地说:“少爷,今天走是真不能走了,但这儿楼上有套房,条件也都很不错,在北京数一数二,您看为避免影响宴席,要不先送岑小姐过去,然后我也让医生过来给岑小姐看看。”
这样说,也是妥善合适的处理方式。
他还没先开口,岑惟先撑着从位置上起来了:“我可以,邹老先生说的这是好主意,我先上去吧,正好不打扰沈先生参加宴席。”
沈泊宁却于此时轻笑一下,像是可笑,又没讽刺人的意味。
“刚刚都直言不讳过了,这会儿又分上你我了?”
他就是见不得她故意拿着虚晃的劲,远远喊上一句沈先生。
好像跟他有多生分。
几次说的话是一点没见外。
岑惟憋住气,心里也想:果然还是这个岁数的人,说好了没有影响呢,怎么还记上了,沈先生就是记仇。
“我再也不说了。”
“那还是说的好。”
沈泊宁臂弯轻轻掂量了下她身位,也看老邹。
老邹心领神会,赶紧同侍者过去。
岑惟还在出神,想着自己先行过去,可沈泊宁稍使上劲,很轻松地把她给横抱起来,这一下不仅她心都浮起来,整个人身上的感官都好像吓到打开了,吓得她下意识抓紧了他衬衣,可那一刻又觉得这样也不好,但已悬于剑锋,寸步难行。
岑惟:“沈先生这样带着我,就不怕待会儿出去被人看见了,有损了您的名节?”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是有损了她的名节。
可对方到底地位大过了她,总不好这么不委婉,万一得罪了人呢。
“那你试一试?”
他一句话,岑惟缄语,不再多说。
闭嘴也总比路上多说耽误时间的好。
岑惟就这么阖着眸压着隐隐的腹痛,虚虚卧在他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冷松香,至于为什么会熟悉,她也说不清,又或许是前几次嗅过沈先生身上的气息,脑子早已记住了。
等到了房间,沈泊宁将她送进去到沙发上先躺着休息,又要人端来一些热水和吃食,等虚掩上门再从套房出去时,遇到外头赶来的老邹。
老邹忧心忡忡,也说:“沈先生,时间真不能耽搁了,底下人都在等,您不参加宴席可以,这岑小姐的事可不好瞒着,到时影响深,您母亲秦女士那边也会知道。”
沈泊宁回头往内看。
清瘦秀丽的身影正靠在沙发静静休息着,稍加休整,她的状态也稍微好许多,可从外面的角度看去,独处时的她更带上忧愁意味,如那日第一次见时,胡同玉兰下的清影。
他忍不住想到刚刚迷惘时问他“沈先生,是不是人一定要在不合时宜的时刻去适应环境”这个问题的她。
温软无害的声音,是她这个人这个性子难有的依赖。
令他忽然很想,很想以自己的绵薄之力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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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