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北京的夜微冷,特别风吹到身上,寒骨冷彻的,尚且不说眼前树枝还摇不摇晃,浸骨的寒先灌进四肢脉络。

沈泊宁坐下后没说些别的,只问:“在这坐了多久。”

岑惟:“没多久,还没坐热这椅子,您就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同行,这一前一后的,是有什么私下联络。

只不过这话她不敢往外说的,怕不礼貌。

“你呢,出来是因为。”

沈泊宁:“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

“您这样的人也会觉得闷?”

她记得他才刚来。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觉得闷。”

“您怎么不问,我觉得您是个怎么样的人。”

两个人说话,谈不上针尖对麦芒,可每次私人交集好像总要沾带点与常人不同的意味。

岑惟不算个脾气很好的,面对沈泊宁,总要带一些反叛,好像这样才与旁人有一些特别。

也确实做到了。

沈泊宁还记得上次见她,学校里她不争而明,比现在要冷绝。

这次,要稍柔和一些。

天真的女孩子又有一些属于她这个年岁的青涩,狡黠也显得与人不同。

沈泊宁忽然觉得这岑惟也如雾里看花,看不太懂。

只是这模样冷峭又漂亮的女学生,确实是令人喉咙有些痒意。

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她真的很敢。

没在大院长大,却已拥有这院里人最该有的品质,院里小辈都尚且怕他两下,背地里怎么编排先不说了,面上的恭维做很好,岑惟刚好相反。

有人时候她冷冷淡淡的,无人之际,她比谁都敢直言上谏。

沈泊宁出来也只是找人,宴席要开始,他们这桌是长辈席,他找不见顾老,又懒于应付周崇的拥簇,才说出来找找。

没想遇见比烟还易令人成瘾的人。

沈泊宁忽然觉得很想,就是很想逗逗她。

他在烟灰缸边点了点烟头:“那在岑小姐心中,我沈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岑惟也笑了:“你真想听啊?”

“嗯。”

“那就要看,沈先生能不能抛却目前这身份咯,我怕我这话说了有影响。”

“有什么影响。”

“那不好说,话讲了,要负责任。”

沈泊宁烟管仍然掐着:“我能把你抓了不成。”

这话一说,岑惟真在位置上笑了起来。

说人仰马翻算不上,但确实是她来这里笑得最开怀的一次,手扶着桌面,笑意畅快,没了端庄小姐的姿态。

沈泊宁就这么气定神闲看着,连带着后头的老邹都看神了,以为先生是生气,又看先生没有反应,想着是不是在跟岑小姐逗趣,否则,哪个千金小姐敢在沈泊宁面前这样放肆?

等笑完了,岑惟才去喝那杯茶,喝了一半,又止不住笑。

“沈泊宁,你真的很有意思,真的。”

借着晚意,她说了心里话,声音轻盈而剔透,无形里令人心弦一扣。

温软软糯的声音,和往日不同,意外悦耳,也有着反差之魅。

“你跟我见过的许多人都不同。”

沈泊宁定定看着眼前女生,又忽然觉得她这人很容易看得懂,就是很单纯,没有什么可掩饰的。

以至于,令人很容易有一些别的想法。

可转念一想也觉这念头来得荒唐。

他什么时候这样没克制了么,单是听见一个人的声音,都会起恻隐之心。

“你见过的其他人都是什么样。”

或许是这场夜太压抑,岑惟的心情在几度转换之间,也如海浪一样起起伏伏,导致此刻在这冷风之中,又是温茶特定的氛围里,也在沉稳料峭而具包容力的沈先生面前,特别想,放肆一回。

肆无忌惮地说话,做真实的自己,她知道沈泊宁不介意的,他很大度。

“别的人,都是衣冠楚楚,沆瀣一气,至于你,沈泊宁……”岑惟压着嗓子,胳膊搭在扶手边,也指着他。

沈泊宁稍侧过头,想听她说。

“你,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岑惟:“看起来很温顺,实际上,只是沈先生的锋芒,都藏着,没给人看见。”

沈泊宁就静心听她这场似醉心的剖谈,也像小辈直言,却句句说中肺腑。

他的眼神不算太温和,却也不冷冽,至多是含有观察的直敛。

可明显他没有着急。

“那你很会看人。”

岑惟颇有邀功意味地仰仰头。

沈泊宁:“这番评价是从哪里来的呢。”

岑惟弯着唇:“当然看外貌看出来的咯,你以为我凭什么瞧人。”

沈泊宁在旁垃圾桶上敲了敲烟灰。

“那么,像你哥哥那样的人呢,我想听听你对他的评价。”

说起苏泽宴,岑惟面孔难得闪过一抹独特,不似犹疑,也有迟疑。

可她不喜欢沈泊宁此刻从容有余的姿态,总想说点什么,看他破功,看他有别的表现。

“他跟别人不同,我不做评价。”

沈泊宁笑笑。

空闲下来,岑惟也问:“你的名字是父亲起的吗?还是母亲。”

沈泊宁:“你说泊这个字还是宁。”

“明远。”岑惟:“我看到你送来的锦盒上的名字。”

“哦,那个没有别的含义,只是有些外交会议上会用它。”

“噢。”

“那好了,你可以告诉我,刚刚笑什么。”

岑惟:“之前这样在你面前笑的女生很少?”

沈泊宁:“之前很少有女生能坐到你现在坐的位置上。”

岑惟心底有什么漏了一拍,她费好大劲,才接得住。

她的底牌是用尽了,可沈泊宁渊渟岳峙的,还探不出底线。

当然了,探不探得出,没那么大意义,她的重点也不在那上面。

只是偏偏人的感情,就在那没有防备之刻。

她很怕,偏偏又是自己碰见了,她又怕自己先陷进去,像那圈内许多不该之人,为了那个最不可能的存在。她不希望自己误入歧途,平白生出遗憾。沈先生太独特了,也不是她这样人该肖想的,当然,她可从没有那样的想法,所有交集,不过建立在男女之间最正常的前提之上。

岑惟弯唇笑着,低头抿了口面前的茶水。

沈泊宁又要人上了一些杏仁露,也有酒酿圆子羹,至于喝什么,那就看岑惟心情好想要尝哪个,后厨亲自过来送餐,餐盘上还挂有岑小姐的名字,岑惟光是看这规格,感觉像那种公子哥和小女友谈恋爱约会会搞的戏码,不禁问:“你们圈子一般都喜欢搞这些仪式感么?”

沈泊宁后背轻靠着,淡淡回她:“什么?”

“没什么。”岑惟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说错话。

她是太放松了,也是沈先生太大度,以至于什么都敢说,飘飘然。其实有些玩笑开一两句就好了,说多无益。

她拿着调羹在碗边缓舀:“我第一次来北京,吃的第一碗甜品就是哥哥带我去吃的红豆沙和杏仁豆腐,没这个甜,哥哥说,我爸他们那辈很爱吃,我在老家也不常吃,沈先生,人一定要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学着去适应环境么?”

她很少和他说起自己心事,家事或者苦衷,很少向人提起。

沈泊宁猜她同苏泽宴也很少说。

岑惟就不是个喜欢把私事拿出来说的人,诉苦,这不在她的性格范围之内。

可是此刻也像水溢则满,她忍不住稍加提起,没有对任何人的不满,仅仅是很中立地带出。

“就不能是,不去适应么,不适应,也不处理。”

沈泊宁知道这女孩眼前的处境。

苏建霖原先为了和现在妻子结亲,花费心思付出的不少,他如今明面上是文联领导,可实际上,受岳父家裹挟不少,是要看那边脸面的。

他的侄子,苏泽宴为了帮扶这个妹妹许多。

可也因叔叔的一些做法,而变得不解。

他调职之前,约他吃了一场饭,同他说了很多话,也和他说起,想把这个在北京读书孤苦无依的妹妹托给他照顾,仅仅只用两年,等岑惟大学毕业,他有别的安排,他会送妹妹去读研或者是其他选择,可是他权势尚小,可改变的不多。

当时还送了许多礼给沈泊宁,被他拒了。

-分内之事。当时的沈泊宁只有这四个字,可是眼前看着这个秀气而坚定的女孩子,他头一次生出了其他的感觉。

他在想,或许不仅仅是照顾。

他不太想仅仅是照顾。

他还想,有许多可以为她做的,只不过现在还尚且不知可以是什么。

沈泊宁说:“不适应,那就是回避了,等以后你会知道有些问题摆在那里,回避不是办法。”

岑惟轻轻笑下:“还以为沈先生会说些安慰我的话呢。”

沈泊宁:“我倒也想要安慰你。但是,不想见一些人的话,也是可以不用见的,这种小事的选择权还是在你手里。”

岑惟半趴在桌边,慢慢喝那圆子羹,她在这儿吹了太久的冷风,也觉得脑袋有些迷迷糊糊的,那会儿从宴厅内出来时本已经有适缓的腹部也开始有些不适,等再回神时,岑惟嘴唇变得有些苍白,她下意识压住腹部,凝着秀眉,压抑住那股浅显的感受。

沈泊宁也问:“怎么了。”

岑惟本来是想忍耐着,可明显,此时身体上的不适到达了顶点,本不想在沈泊宁面前这样难堪,看他两眼,只得说:“我有点腹痛。”

沈泊宁起身去叫来了老邹。

老邹接到沈先生的消息想要过来查看,却发觉岑惟正倚着桌沿靠在那里,因为腹痛,额头上冒着虚薄的汗水,她好似真的很疼,但也确实没吃什么东西,总不可能是后厨刚送来的甜品有问题,沈泊宁从刚才起就守在她身旁,等老邹过去后,说:“去叫医生来,或者喊车。”

老邹有些犹疑。

今日是周家主事的宴席,各路人马都齐聚一堂,别说谁先行告退,这贸然叫医生,又是个女孩子,也得引起轩然大波,回头影响这沈泊宁对外一些东西也说不准。

见他犹疑,沈泊宁也道:“有什么问题?”

老邹委婉说:“沈先生,宴厅内人都齐了,现在不好去叫人。”

他在想,自己悄悄把岑小姐从后院带出去好了,或者叫人去带岑小姐去看医生,至于这边,沈泊宁是万万走不得。

沈泊宁此刻又哪想去宴厅,那吃什么饭在他这儿都不重要了,身旁人有事,公务谈不谈的都无所谓,更何况是院内那有无必要的交集。

老邹:“少爷,院内老一代的关系和脸面不维系不行啊。”

岑惟懂老邹的暗示,说:“沈先生,我没事的,一会儿喝点热水或者吃点布洛芬就好了,也可以自己去看医生,你不用管我,我会处理好。”

沈泊宁:“你处理?就是把自己落下胃病,每次胃痛的时候,只吃布洛芬。”

岑惟哑口无言,也没见过沈先生这样着急且认真的样子,有些严肃吓人,岑惟压着疼意,靠在一边,忍着津津冷汗。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好大胆。

沈泊宁人前竟是这样肃穆且冷冽的样子,那她还敢直言,也敢调侃,她记得她第一次同他说话就是冷言冷语,沈先生也好脾气地没有说她什么。

还是年少轻狂,以至于看到什么都意气十足,完全不怕。

又或者,沈泊宁就是心水她这股意气的劲。

是偏袒,还是说把她当小孩,说不清楚。

他又去看老邹,对方去一边打了个电话,回来也慈眉善目地说:“少爷,今天走是真不能走了,但这儿楼上有套房,条件也都很不错,在北京数一数二,您看为避免影响宴席,要不先送岑小姐过去,然后我也让医生过来给岑小姐看看。”

这样说,也是妥善合适的处理方式。

他还没先开口,岑惟先撑着从位置上起来了:“我可以,邹老先生说的这是好主意,我先上去吧,正好不打扰沈先生参加宴席。”

沈泊宁却于此时轻笑一下,像是可笑,又没讽刺人的意味。

“刚刚都直言不讳过了,这会儿又分上你我了?”

他就是见不得她故意拿着虚晃的劲,远远喊上一句沈先生。

好像跟他有多生分。

几次说的话是一点没见外。

岑惟憋住气,心里也想:果然还是这个岁数的人,说好了没有影响呢,怎么还记上了,沈先生就是记仇。

“我再也不说了。”

“那还是说的好。”

沈泊宁臂弯轻轻掂量了下她身位,也看老邹。

老邹心领神会,赶紧同侍者过去。

岑惟还在出神,想着自己先行过去,可沈泊宁稍使上劲,很轻松地把她给横抱起来,这一下不仅她心都浮起来,整个人身上的感官都好像吓到打开了,吓得她下意识抓紧了他衬衣,可那一刻又觉得这样也不好,但已悬于剑锋,寸步难行。

岑惟:“沈先生这样带着我,就不怕待会儿出去被人看见了,有损了您的名节?”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是有损了她的名节。

可对方到底地位大过了她,总不好这么不委婉,万一得罪了人呢。

“那你试一试?”

他一句话,岑惟缄语,不再多说。

闭嘴也总比路上多说耽误时间的好。

岑惟就这么阖着眸压着隐隐的腹痛,虚虚卧在他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冷松香,至于为什么会熟悉,她也说不清,又或许是前几次嗅过沈先生身上的气息,脑子早已记住了。

等到了房间,沈泊宁将她送进去到沙发上先躺着休息,又要人端来一些热水和吃食,等虚掩上门再从套房出去时,遇到外头赶来的老邹。

老邹忧心忡忡,也说:“沈先生,时间真不能耽搁了,底下人都在等,您不参加宴席可以,这岑小姐的事可不好瞒着,到时影响深,您母亲秦女士那边也会知道。”

沈泊宁回头往内看。

清瘦秀丽的身影正靠在沙发静静休息着,稍加休整,她的状态也稍微好许多,可从外面的角度看去,独处时的她更带上忧愁意味,如那日第一次见时,胡同玉兰下的清影。

他忍不住想到刚刚迷惘时问他“沈先生,是不是人一定要在不合时宜的时刻去适应环境”这个问题的她。

温软无害的声音,是她这个人这个性子难有的依赖。

令他忽然很想,很想以自己的绵薄之力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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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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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不渡
连载中●程与京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