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沈泊宁一进门,不少人想上前打招呼。

有同行业内的同僚,也有经常见面寒暄的叔叔辈,他一一颔首应答,再抬眸时,却瞥到了靠近观景台处的熟悉身影。

岑惟和亦凝那伙人坐在一块,侧坐着,不显眼,身旁桌子上搁着果盘,她拿着一个笔记本也不知在写什么。

今日宾客众多,她在人群中仍掩不下风华,淡泊宁静,而清绝至极。

令人第一眼望去是她素月分辉的面庞。

如雾朦胧,要人不注意也不行。

他正要抬脚步往那去,却有人过来拦住去路,是宋家的宋公子,他原先见过。

宋景山端着酒杯上前来打招呼:“沈先生,好久不见。”

沈泊宁目光移至对方面上,也回:“好久不见。”

宋景山文质彬彬笑着:“上次咱们见还是刚参加工作时候吧,听说您今年调回北京了,我道声祝贺。”

“客气。”沈泊宁:“宋少爷也不遑多让,近年事业连连攀升。”

宋景山轻笑:“都是小巫见大巫了,不值一提。”

他叔叔提起过沈泊宁这人,说非池中之物,早晚扶摇直上。

也是,外交部当初特招进来的,没经过国考直接入的遴选,当初亚太经合组织会议上,沈泊宁的反应堪称典范,至此成名,圈内领导提起他只说此人眼界宽阔,堪当大任。今年处理要急事务,调回北京,大家都说是升迁,只是这人却没露出一点不妥给人以把柄。

没有多少人能看得透他,要说宋景山也觉察不出这人一二,要说觉得他哪里最出众,那大概是身上的气度。

普通人都有凌云之志,可沈泊宁,尚且澹泊明志。

至于其他,也就无从得知了。

宋景山:“那不知道先生今天有没有空闲,一会儿我想和您好好谈谈事务。”

沈泊宁视线却完全落到另一侧休息厅那边的人影身上。

此刻她已经停止了写东西,反而是和亦凝他们到主人家的收藏柜前参观,也时不时说着什么。

沈泊宁也无暇顾及其他人的话语,淡睨一眼她纤瘦的身影,回:“今天是周公子家的宴席,我就不谈公务了吧,宋少爷如果有事可以找我秘书,他随时都在。”

宋景山还想说话,沈泊宁谈吐儒雅地回应他人的问题,已没了他说话机会。

他瞧着沈泊宁时常关注的方向,看到熟悉身影,同样若有所思。

今日周公子家的那位表姐来得慢,祁家哥哥也没来,导致宴席推迟,大家都在宴客厅内闲聊,她们学生就处安静僻静的偏厅,时而聊天,时而吃吃果盘里的果脯。

岑惟跟亦凝本来还玩了会扑克,她想到了什么就拿笔记本出来跟亦凝一块背单词。

邱大小姐吃不了学习的苦,背到第二页就叫停了,说:“那边有好多收藏品,岑惟,咱们去看看吧?”

俩女生到了那博古架前,兴致勃勃地看摆在上边的宋瓷残片。

虽是残片,但釉色极为温润,整体匀净淡雅,光洁无比。

通过断面,可以看出这不是什么仿制品,否则,主人家不会把它摆出来,更不会放得这样珍贵重视。

亦凝观察了会,问:“惟惟,你是学文物修复的,看得出这件是什么来历嘛?怎么花纹这样繁复。”

岑惟是学修复,但也不是鉴宝,并不是所有名品都能说得上一二。她细细观察了一会儿,说:“看不太出来,是南宋官窑残片还是哥窑出土,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确实是名贵品,釉面保存完整,开片也自然。”

开片是指真品的裂纹,这是岁月的沉淀,也是自然形成,走向越柔顺越有主有次更好。

顶级的传世汝窑瓷于全球不足百件,残片更是凤毛麟角,她在思考,这件瓷片的来历。

“大概是哥窑吧。”岑惟也不愿讲太多朋友不熟悉的事,怕落得卖弄嫌疑,她问:“你说,祁家哥哥和那位周家的表姐,能谈得成吗?”

早听说过长辈之间相亲的事,岑惟没见识过,更不知道还能是如此大的场合。

亦凝撇撇嘴:“难说,说是介绍相亲,其实啊,祁开霁他哥算赶鸭子上架被架上来的,据说今年新春周家拜访他家长辈,那位林家小姐一眼相中他哥,早就钟情了。”

岑惟:“那祁大哥他……”

“他不喜欢咯。”亦凝望了宾客厅那方向一眼,也凑近了她说:“这圈子里公子哥都眼界可高呐,祁家大哥据说在外也谈了一个女友,北电的女学生,老早为她花好多钱,也有几年了,他爸今年动了真格,要人断掉,回来结婚。”

岑惟心头一惊。

似有涟漪惊起,也不知共情之感从何而来。

“那他,真接受么。”

“难说哟,今天这个点也没来,谁知道还有什么幺蛾子呢,祁开霁也跟他哥一样的,都倔性子。”亦凝:“咱们这院子,其实都一个性子,婚姻大事从来不听长辈的,都随性来,只是最后要么随长辈安排结个能对家族有益处的,要么,也是商贾之家,不可能全找个清寒的。”

说着,像想到自己,亦凝也颇伤春悲秋地叹了声。

“罢了,咱们还早呢,这哪到哪,下一个该是我了。”

她跟岑惟眨眨眼,也往宴厅内走。

岑惟盯着眼前的瓷片,渐渐失了刚才的心绪。

亦凝把她当“自己人”,殊不知她又哪里来的这个身份,亦凝以后婚事或许像她自己所嘲一样要服从安排,可她,是连大院子弟这界限也进不去的。

名头上有个苏建霖女儿的昵称。

实际上,只有岑惟自己知道自己在什么处境。

白屋寒门,来这个地界,不会徒增格格不入的排异感,还会有什么呢。

很快宴席开始,侍者来邀请大家陆续入座,岑惟同他们去指定宴厅时,亦凝扭头和侍者说:“哎,我哥呢?沈泊宁,他今晚在哪个位置?”

侍者面露难色,仔细想了想,说:“沈先生啊,他好像是和咱们周先生是在一个包房的,那边属于主位,不在这边,您找他有事吗?”

亦凝打量对方几眼,笑笑:“没事儿,你忙吧。”

又扭头和他们说:“看看,这才是真正的误闯天家呐,吃个席也分三六九等,咱们呢,是属于小孩桌了?”

宴厅内大家其乐融融,也夹着烟偶尔聊两句天,主要是祁开霁话多,跟他几个朋友聊天。

岑惟和亦凝坐一个桌,不一会儿她也同亦凝说:“我去透透气,你们聊。”

亦凝:“多久回来?我给你留点菜。”

岑惟笑笑:“不用了,我会顾好自己,你好好吃饭。”

亦凝眉头微拧,觉得有哪里不对,再抬头她已走了出去,芙蕖般的身影在走廊消失,很快不见。

岑惟是真出去透了透气,今天见到的人太多,又费心力,那会儿胃难受后,这会儿也缓过很久,她走出宴厅,看外面胡同巷弄的夜景。

会所另设茶室,就在会所最僻静的侧翼。

它独立于主建筑二楼,悬于外面胡同巷弄之上,阳台是半开放式,外侧设座。

岑惟找一舒适位置坐下,也看看院外正盛的银杏树,只是天色渐晚,这街道外也稍显萧瑟,往日金秋光景只剩经过行人偶尔模糊的交谈声。

她想到十六岁那年来到北京,初见自己那位瘦骨嶙峋而文质彬彬的父亲时,就是在这样简约的茶室,他点了些糕点,问她午饭吃了没,岑惟和他不熟,因为要过来完全吃不下饭,只说吃过。

父女俩都很陌生,不知说些什么。

他也并没有将亲女儿认回来的欣喜和热情。

她那时就隐有感应,或许,苏建霖并不是很愿意将她认回来,再或者说,她的存在是不是对他有一些阻碍。

直到如今,直到如今,才完全懂了。

她偶尔也会有念头一闪而过,是否有那么一刻,苏建霖是怨苏泽宴,怨他误打误撞把她给寻回来的。

她望着枝头的叶子,良久没说话。

许是看出她的忧愁,落座后没多久,侍者过来打招呼:“小姐,您不舒服?要喝点什么吗。”

岑惟扭头,本想说不用,她只是出来散心。可立马想到要是进去,指不定见到什么熟人,她只是远远见到对方一眼都要整理思绪,更别说再进去正面碰到了。

不如在这儿多坐一会儿。

“那给我一壶暖胃的茶吧,有吗?或者,我看看菜单,有没有便宜一些的。”

岑惟来北京上大学,手里没有很多钱,原先苏泽宴要给她生活费,被她婉拒了。

她有时会去做做兼职,再加上老家长辈会给她打款。

虽说都被她收起来存着,今年暑假回家也给了父母钱。

实际上,她肩上压力有一些大,稍有些喘不过气,可底下上来的人,早习惯了苦苦咽下许多事,撑着体面而绷紧的姿态,揽下一切。

那边,同样出来透气的沈泊宁一眼望到观景台位置内的女生,他指节夹着烟,轻点了点烟管。旁边老邹想提醒什么:“先生,那边……”

沈泊宁抬手示意,他也止了语。

老邹望着那边的女孩,惊讶她怎么没有在宴厅,先生不在里面还好说,懒于应付那种商务局。可岑惟呢?出来散心吗,她有什么忧愁?

而且,这岑小姐未免也太真实了一些,在这样的地界直接说这样朴实直白的话,也确实是令人觉得新鲜。

岑惟俯首于位置上,指着菜单挑了好久,才看到最后一行的菊花茶比较便宜。

她说:“就菊花茶吧,有甜点吗?我也想要一份。”

侍者没有送上她要的茶水,反而是态度恭敬地端来一些看上去就很昂贵的点心各式,配茶水。

岑惟意外,刚想说您上错了吧。

就听身后声线,熟悉的低冽,也像覆盖着雪意的松枝。

“岑小姐好雅兴。”

在这声音冒出的一刻,岑惟骨头和四肢都下意识酥麻了。

不是多露怯或是心中多在意这人。

而是在这样宁静且避开喧嚣的地方,她心中完全没想过的人和声音出现,这震惊不亚于做一场荒唐梦。

她一扭头,也看到沈泊宁身着大衣的清矍身型。

他单手夹着烟管,步履从容地朝她走来,带有恰似正好的疏离,如置身古刹的孤松,也是一饮沁然的清茶。

总之他整个人形象都是戒律的,带有一丝丝不容人遐想的秩序。

那双眼带有一贯的净澈,他也单手点了点烟管,眼眸睨着她:“不知道这儿有没有人,我能不能坐下来。”

其实今天的沈泊宁令岑惟有些意外。

她没想过沈泊宁在人前是这样的难攀,也很正经,以至于令人视线触及,心都会止不住地惊跳。

可好在那会儿只是远远观望。

如今眼下这样近,近到再靠内一点,能促膝长谈,要是他低头颔首,气息大概能传她身上。

岑惟没有问他这样大的人物,怎么会抛下那么多对他翘首以盼的宾客和包间大佬,直接来她这无人到来的后院。

她的礼节令她先回了:“您请便。”

前两天有事出门了

下章将全是男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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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不渡
连载中●程与京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