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天暖得很快,好似柳絮也没有纷飞多久,衣物就悄无声息地减少了。
岑惟那天还在实验室里忙,观察文物的微观结构。手机振动了两下,再抬头看去,苏泽宴拎着一些吃食笑着朝她示意。
岑惟看了看周围,也擦着手过去,出了实验室。
“你怎么这个点来学校,也不提前发个消息。”
苏泽宴穿着简约黑灰开衫,搭白裤,看着温润不少,也显得年轻。
“这不是给你带点吃的吗,怕你早上又不吃早饭,胃病给犯了。”
岑惟看了眼教室:“等我一会儿,还有课呢,下课了来找你。”
“行。”
快十二点,她从实验室出来,也看到外面的苏泽宴,走过去接过他手里东西:“下次可以提前发消息,学校人多,下课这个点大家也都看着。”
苏泽宴笑:“怎么,怕你哥被人看见,被人说什么?”
“这倒不是。”
“学校老有人乱传,你看起来年龄和我没差多少的样子,又没人知道是我哥。”
怕同学会以为他是她男朋友。
苏泽宴:“应该也不会传我身上吧,没事。”
“你最近不忙了?能留北京了。”
“那总得有几天休息啊,不然你哥整天连轴转,也撑不住。”
岑惟吃着他带的油饼,也轻扬起笑:“这不是看你前段时间神龙不见首尾,以为你忙么。”
她一边拿着手机回消息,班群老师在发汇总消息,她和往常一样在上边一键答到。
苏泽宴看她这么认真的样子:“这段时间学习进程很丰富?”
“嗯。”
“那,我和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你说。”
“叔叔他……也就是你老家的父亲,他有一些事情。”
岑惟停住了吃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
这次哥哥带来了一个消息。
那就是她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家父亲出了事情。
她的父亲本是一位本本分分的普通农民,早年时患过疾病,还伤了一条腿,偶尔在家里干干农务送送货。
那日正值繁忙时期,大雨天,他开着农用车,想赶在农忙结束前最后一阵送完东西,却在那时深夜归家,于山路上发生车祸。母亲成夜照顾,怕她担心,没有告诉她。
“叔叔病了,这次情况比以往严重得多,还要24小时照顾,但没关系,我已经安排了人,手术也都随时做好了准备,都打点好了。”
苏泽宴和她讲这些话时也极尽慎重,不见刚来时那般温润轻便模样。
是生怕她思亲心切,放弃这边的一切。
岑惟在食堂内下意识就站起了身,那一刻却迟滞住了。
她站在人声鼎沸的食堂内,看着周围陌生面孔来来往往,微微出神。
她爸爸身体一直都不好,这从她以往送走爷爷以后就知道的。这些年,他撑着家里,挣那点钱供她读书,十几年前,他出了一场意外,至今无法正常行走。
如果不是苏泽宴这两年帮着她,或许原来的一次病情恶化都很难挺过去。
“那他……现在怎么样?”
“还好的,脱离了生命危险,目前只是后续照顾,手术费哥哥这边也出了,家里就是怕你担心。”
岑惟语气稍顿,像也不敢多说,怕苏泽宴觉得她是想把压力给他身上。
“我会回去处理好这些事情,不会多麻烦你。”
苏泽宴:“你别担心,哥哥已经打点好了,这不严重。”
岑惟才知道,每次苏泽宴来找她都不是没有事情的。
只是看事情,他扛住了多少。
岑惟平稳住心情,也攒住手坐下,说:“等我放了暑假,我会回去一趟,剩余的医药费,我会还您的,等我以后赚了钱。”
岑惟说:“我工作以后,赚的钱都会还给你。”
苏泽宴:“惟惟,你不用跟我们分那么清。”
“你就安安心心在这边上学。”
“我爸最近,他现在怎么样?还在忙吗。”
苏泽宴顿两秒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北京这边。
“叔叔他总是处理一些工作事务,文化单位,也不忙。”
“那我爸这件事情就别让他知道了。”
虽然说她现在知道自己这个身世,也知道原来是有亲生母亲的,但她还是分得清。
两边是两码事,不能让北京这边接触她家那边。
她不太一样希望两边互相影响。
就希望这件事情上互相就像陌生人一样,苏建霖如今的家庭工作怎么样也好,和她原本的父亲从来不会有任何联系,不要打扰,不要干扰。
她想让两个父亲达到这个状态,所以父亲生病这个事,她会还这个钱,想用自己能力控好这个场。
苏泽宴:“作为学生还是太勉强,这点事情,作为你哥哥,我也能出得起的。”
岑惟:“一码归一码,你的人情我会记得,这个钱我也还是会还。”
苏泽宴叹了声气,也无奈。
拗不过她。
“那这个钱你不用着急还,我也不收利息,等你有能力的时候再还我。”
他给她夹菜,放到她的餐盘里,这次岑惟没有再拒绝。
苏泽宴也想起什么,问:“这段时间,有认识什么志同道合的人么?或者好朋友,我听叔叔说,你最近和沈家的亦凝走得挺近。”
偶尔为摄影一事去帮她的忙,岑惟进褐石园次数多,大院也去了几趟,这些那边的人自然也是看在眼里。
说起这个,她总想起谁,以往也总不会想起的。
原来来这地界时她想的是,她要往上走,一步步更高。
她不会迟疑的。
可是此刻说起感情这二字,她竟有一些犹豫。
是因为谁呢?
像是想起谁,又或者说,如果一定要有这个选项,一定是这个人,她心中那个人好像有了明晰。
是那琼楼玉宇里的触不可及,还是饮冰濯雪的特别。
那个人,又怎么可能。
岑惟:“跟她还算聊得来,还有一些聚会,她也邀我去。”
苏泽宴在心里免不得想。
沈泊宁也真够义气的,他把妹妹托给他照顾,他直接叫自己妹妹带着岑惟玩。
这一来,她融入大院也确实更自然。
“你自己有想法就好,交几个朋友也不错。”
苏泽宴:“等下半年,哥哥估计要去南方了,不能时刻照顾你,你要看好自己。”
岑惟点了点头。
-
时间来得很快,转眼到了下半年秋。
岑惟放心不下家里,那个暑假回了一趟家里,紧接着又回北京参加活动,等来的时候亦凝要专车来接送她,到了机场口,说:“好巧啊,我也刚从云南回来呢,这个暑假收获颇丰,去了洱海,还看了雪山,你呢,岑惟,你暑假怎么过的啊?”
岑惟拎着一个书包,单独挂在一边肩上。
对比车上光鲜亮丽又活泼的邱大小姐,她的外在看上去要淡泊而明净许多,如水中明镜,哪怕不化妆,那股子气质也没多少人能比。
她说:“没怎么过,和你也差不多。”
亦凝:“你又瘦了啊,几个月没见,怎么了这是。”
岑惟把书包放进她车里,也颇为不好意思:“家里有事。”
邱亦凝知道,岑惟的有事必然是大事,她这段时间都没什么消息,当时本来就正逢六月,大家忙结业作业。后六月尾都陆陆续续放暑假了,她没咋看到岑惟发社交动态,所以这次,她也没想硬问出来。
岑惟却主动说了:“我爸爸生病,回去照顾了一下,再加上这个暑假也没什么事,就顺道学一下下半年知识了。”
亦凝心里感慨,不愧是岑惟,人家的大学暑假生活都是玩,她还是学习。
“这么努力,你要考研啊。”邱亦凝:“还好咱们是都今天返校,我可以载你一程,我哥今天也从云南回,应该也是机场下,咱们要有时间还可以找他一道呢。”
“他今天也在机场?”她怕是他来接亦凝。
“哦不是,我哥也从云南回,他的航班应该晚咱们半小时,没事,我们玩我们的。”
岑惟松下一口气。她好久没和沈泊宁见过面,更不知道他的现状。
好似压了几个月的心事忽而被勾起。
那被她刻意压下去的,因为她父亲的旧疾复发,因为她身世的事情,她不太敢回应那人的一些东西。
连带着上次话题的结束,她始终记得他说的那句,沈泊宁,这么不好听么?
当然好听了。
那是她听过,很有意境,她很喜欢的名字。
只是明月高悬,唯恐不独照我。
她没有那么贪心,只是想着阴影处的人又怎敢轻瞥明月。
“他的工作在云南?”
“没有,这是私事了,叔父的公司有个分部在云南,加上有个亲戚在那边,他这个暑期都在那块。”
亦凝:“哦,他不是学生,学生才讲寒暑假呢,正常工作期吧。”
岑惟心头不免有些涟漪,沈泊宁也会去南方?是因为她么,那岂不是,这个暑假他其实离她很近了。
但想想,总归是巧合。
沈先生如何的大拿,全国各地也踏足过,会去一趟离她生长近的地方,也属正常了。
“反正不管了,你先上来,今天大院有宴席,咱们可以先过去一趟,开学了再回学校呗。”
岑惟本想拒绝,忽然记起苏泽宴上次告诉过她的,大院的关系,多少也要维护,她既然有这个机会有这条线,尽可能还是把握,家里想她认识什么人,她别抗拒,对以后事业还有学业都有帮助。
再说了,万一遇到个把合适的人呢?苏泽宴当时笑:你要真谈恋爱,哥哥希望你选北京这边,到时候离我近,有什么也好直接帮着你的。
岑惟没想过恋爱什么的,可哥哥说过联络关系和事业有关的话,她很赞同。
又多想了。
岑惟这两天学校确实没事,哪怕回寝室了,也是收拾暑假前遗留的东西,再就是食堂买点东西吃,她没多少事。
岑惟:“那也行。”
黑色轿车从旁驶过,她没看见一旁车里的人,红旗从她车旁驶了过去。
沈泊宁在公务车内忙着事宜,处理双边贸易协定的具体条款谈判事宜,这事还没有谈妥,这两天接到消息回京,已是无暇顾及。
也是此刻家里那边传来消息,老邹过来说,周崇家有喜事,要办宴席,明着是庆家里小朋友如愿上了心仪学校,实际上是想为家里儿子搭桥,周兴安这两天从学校毕业回了北京,周崇想为他寻个合适工作去处,加之她有个表姐条件不错,还想介绍给祁家二公子。
祁家二公子祁正贤到了适婚年龄,长辈们都说着周家小姐不错,想让两人宴会上相看一下。
这么一来家里也就热闹了。
恰逢李韵寒家的孩子生日,她儿子这次小学成绩第一。
她也高兴,更想参加这回太太们联合办的宴会。
于是又有话传他沈泊宁这里:沈泊宁如今也是适婚年龄,有没有想法?
说起宴席,其实院里的公子哥们都觉得兴致缺缺得很。
老姨妈辈们喜欢整的老把戏,他们这群小年轻有什么看头?
再又说到沈泊宁,他家中长辈也有相好的千金名门,偏偏沈泊宁本人对这种事视而不见,也说不上是秋风过耳还是待理不理。就这事还搞得他妈妈秦女士跟他闹好几次脾气,这次秦女士从安徽老家探亲回来,也说了他要参加宴席,无形中让周家这次的台面拔高了几分。
位置定在紫金台,观景阁,这是位于中轴线一侧的私人会所,也离四合院近,坐落在繁闹之中的静谧之处。设有二十八席,其中还有位上制,菜品是顶级中的珍馐。
按说这种规模,哪怕不是想联络人脉的,也会想派派晚辈来凑下热闹。
毕竟大院里的人没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齐了,总要长长见识。
老邹说:“您母亲在家里等你,说想你今晚也去周家的宴席,去见见那位覃家小姐,她家也是清正廉洁,背景履历颇深,和您很合适。”
沈泊宁合上公务,也掀起眼睫。
好不容易这两天不用费心劳神商务上的事,他也只准备今晚去一趟官方场合,再看要不要回棠园休息,秦女士这一番安排,算是没给他退路。
“一定要今天去么。”
换句话问,他其实更想说,一定要按长辈心意去择人,去结婚么?
老邹也叹:“您父亲这两年事务是不打算往京中转,老爷子身子骨一年也比一年衰弱,少爷,这个家,您是长子,还是得担起那个责任。”
沈泊宁这个位置,是如何的千钧重位,又是多少人盯着,他今年职务变动,明降暗升,这是他最关键的两年。
可偏偏,家中着急,还想他去结婚巩固位置。
前两年那陈家的人多心急,又是步调跨大又是想步步高升,这人高调了就会被拽下来,这两年下了水,也不见昔日荣华。
沈泊宁本就不是等闲之辈,他也不是那种想躺平的。他骨子里有清傲,有节奏,也是个有锋芒的人,只是这些不是一日两日就可一蹴而就的,他有想法,更不愿意事事都按家中的来,全部都走分配了。
他的闯,是按自己节奏,有一番作为。
沈泊宁翻了页书:“那不如给她把今晚的礼物准备了,备得华丽些,要母亲在宴席上多出出风头,至于我,我的日程就不需她安排了。”
老邹还想说话。秦女士何等的性格,他也不是不了解自己母亲。
可沈泊宁却像已经想好了:“老邹,您不必多言。”
老邹只得止语,拐过弯,却想起什么:“听说,李韵寒家的小儿子今年成绩不错,他们家今晚也会去紫金台。”
沈泊宁:“李韵寒的儿子,是不是就是岑惟的弟弟。”
老邹细想了一下:“这么一说,还真是。李家小姐确实是和苏建霖育有一儿一女。”
想到熟悉的人,沈泊宁脑海自动浮现出玉兰之下,自有忧愁,却仍坚韧独立的身影。
她在北京,尚且这么多时间没有见父亲。
她要是见到了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也看见那父亲的新家庭,心里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辛酸。
她心里是何种看法呢?
“周崇他们家现在在做什么?”
老邹:“那不知道,和您叔父商业领域差得远呢,他们家公司开在上海,儿子平常没怎么做事情,这还需要联络人脉找工作呢。”
“今晚去一趟。”
沈泊宁打开手机,下意识翻了一遍。
却才记起,他和她连联络信息也没加一个,翻了几页,又把手机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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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2,今日修文,重新整合了一下内容,大家可以重看后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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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