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惟是真的吓到了,首先她不知道身后有人。再来她还怕是亦凝,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要把亦凝给压住了。
却没想过是沈泊宁。
可要是沈泊宁,那就比什么心惊了。
亦凝说过他在广州,她对此深信不疑。可没想过会是在别人家里时,又是这样的处境,岑惟再处变不惊,再有心理素质,也难免在此刻失了分寸。
“你,沈先生,你怎么在这里?”她又仔细看看自己湿漉的手,下意识擦了擦:“我不是故意在这里的,亦凝,她可以作证明,她应该和你说过了,她去拿东西,我在这里,是为她这次的摄影作业而做努力。”
女学生断断续续而认真解释的话语,倒显得像慌乱中的语无伦次。
因为她长相和姿态过于文雅,这语无伦次显得体面了些而已。
要换个人,该是狼狈不已了。
沈泊宁注视她,也回:“没事,我知道。”
“我也是才从广州回来,没有打招呼,才吓到了你,你可以接着忙,没有关系。”
他好像说话永远这样带分寸也沉敛。
知道她乱,也没有过于为难,把她扶稳,也拿过一旁回北京家里带的一些时令礼品放到桌上。岑惟这才注意到他是脱了外套的,只着一件衬衣,甚至袖扣也解开了,是她自己太过投入,没有看到他。
想到这,岑惟脸上也更是烧得紧,被赧然的情绪吞没,令她懊恼不已。
她又开始想亦凝怎么还不回,留她独自一人跟他这个异性待在一起好像不太好。可再想想,他是亦凝的亲哥哥,又跟她们年龄不相当,有什么不好的呢。不是同龄人,也没什么合适话题,难道还要避嫌不成?
可又想想,岑惟感觉他应该也不是那种需要别人避嫌的人,沈泊宁的为人做派本就清正。
原来在学校就经常听校区的同学提起他了,那段时间是他常去学校,其实这段时间她不怎么去占老师的课,也没有去实验室,她还不知道他那本古籍的修复工作如何。
他没有去学校,搞得那些崇拜他的女学生早起化妆也懈怠了些。
难道,他就不关注进度了么?
沈泊宁去室内沏了壶茶才发现岑惟还站在那里,素影直立,好像待在这里出神。
他袖口挽起,端着茶,另只手指节也淡淡夹了支烟管,望着岑惟,说:“你可以在旁边坐着等亦凝,她去拿东西,应该不会很晚回来。”
或许因为他工作原因,沈泊宁的谈吐无论何时都是切实而有力。
说轻点是温润,说重点却是拿捏有度,体制内浸润太久,需要拿捏好社交的尺度,虽说和她讲话已经很适当地拿捏好那种劲,不让她感觉到是上级的那种压迫,但她很清楚地感受得到那股和她们学生不同,而工作太熟络的感觉。
岑惟站在那里其实不尴尬,她就是怕坐下了,不聊点什么任空气寂寥很尴尬。
“没事,我不坐也行。”
“你和亦凝是下午来的吗?”
“嗯,也差不多,我们在鸦儿李记吃过东西,然后带着东西来这了。”岑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答这问题格外细致,还有点小孩似的事无巨细。
那道声音没有回复,想来也不知是想到他工作事情,还是说出声同她讲话只是缓解氛围或是消遣。
她敛眸,也往旁瞥去,看见窗台上种着的菲白竹。
也不知是谁种的,叶片微白泛着点淡黄的纵条纹,在这地方显得很文人气息,栽种在紫砂盆内也颇具特色。
沈泊宁的声音才传来:“我书房里也有个类似的水缸,没用过,你需要我也可以要人拿来。”
岑惟扭头,看见他修长的身型。
他往书房去,很快便也出来了。
沈先生办事很快,也有美商,他很快拿了一个黑金石陶水钵出来。整块是定制陶料打磨,造型极简,外型有一些不明显裂痕,内里却极为光滑,原来上课时老师还讲过石陶和粗陶器的区别,细致地讲了石与土的质地区分。
石的骨感与沧桑,是土的质朴和粗犷不同,石陶可以理解成人工岩石,而土,常用氧化焰烧成,粘土的铁形成氧化铁。
老师特地讲过的,和实物上由沈泊宁拿出来不同。
“我想着你们是学艺术的,用这个或许会很适合。”
他的声音温润,举止也得体,岑惟视线却直直盯着那个石陶。
想说她的专业可不算是完全的艺术,但也是为了亦凝的作业。
男人手臂线条裸露,那截腕骨很是纤瘦。
她就着接过了他手里东西。
“沈先生平常经常收藏这些陶器?”
沈泊宁夹着烟,静视眼前女生,“你喜欢么。”
“换句话说,我不常收藏,我只是感觉,你会喜欢。”
室内光线明灭,带着晚春的一点闪烁。
她心头却有什么仿佛荡起涟漪,说荡也不准确,只是有什么被戳中的松动。
“如果你感兴趣,我书房里还有一些类似的陶器,你们专业的,有参考价值的古籍也有。”
沈泊宁又像想起了什么:“你的老师占老也曾经来看过。”
“是吗?”
岑惟觉得此刻自己不该接话了,可男女之间,有些氛围就如言不由衷。
等两秒的犹豫过后,已连最后那点回绝机会也没有。
她才刻意调笑:“沈先生的书房也是平常人可以随意去的?”
沈泊宁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牵了下唇角。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架子很大的人?”
岑惟可不敢说话。
在她心里,又或者是在她那一届与她相同的千千万同学心中。
他沈泊宁无论何时都是不可冒犯的存在,不止于他在北京的身份,他深入简出的性格。
有些人的天生起点,就已是高于其余常人的琼楼玉宇了。
“没有,只是想想。”
沈泊宁:“我架子不大,书房也不是什么神秘禁处,起码,不会有什么陷阱诡计,你就来吧,没别的意思。”
他这样说,好像真是这样了。
岑惟看了眼时间,还早,亦凝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在这屋子待着也是待着,她还没好好观赏过沈泊宁的住处。
“那,听沈先生的,恭敬不如从命咯。”
沈泊宁直到此时才觉她这女学生其实有些自己幽默性子。
岑惟表面上看上去泠然清疏,实际上,没有不活泼的人,她正处青涩年华,对人对事正是充满心气时候。
只看对的是谁。
眼下跟他单独待在一起,待于他常处的空间里,岑惟莫名放松很多,走过他的住处,也去仔细看过他书架上的那些历史书籍。
“沈先生平常对历史科普书籍很感兴趣?书架上好多收藏。”
沈泊宁平常自己都不往那儿去了,更别提被一小姑娘瞧着。
他:“那是我爸收藏的书籍了,平常放在这里,没有人看。”
“哦,上次他拿来垫过桌子了,新年大家都聚在这屋子里吃过一次饭,我叔父和父亲饭局结束后喝得伶仃大醉,互相道别却没走出两步路,差点把桌子推倒。”
“他就临时拿了书垫在这里。”
没想到沈泊宁也有话这么多的时候,岑惟看向别处,忍俊不禁。
沈泊宁却看了两眼她笑脸,“其实你笑起来更好看,为什么不多笑笑?”
岑惟有点被当众抓包的窘促,又绷回平常那样,过了半晌才扭头跟他做了个鼓脸的表情。
“沈先生说话真好笑,我什么时候笑过?这不是没笑吗。”
岑惟也道:“我也没见过沈先生话这么多的时候。”
倒不像比她大十岁的人,像小孩。
却没想过她这句嘀咕被他听见。
等再往前走的时候,却发觉沈泊宁不往书房走,立于楼梯下抬眼帘看她。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不喊我沈先生。”
“沈泊宁这三个字这么不好听吗,你从来没喊过。”
岑惟那一刻心头好像有什么划过,很浅,一触而逝。
她从来都觉得与他们这样的人讲话说事很费心。
原来和苏泽宴讲话是一个,他虽然是她哥哥,可两人其实没有像亲兄妹一样怎么相处过,不像亦凝,面对她哥敢直言不讳,敢开玩笑。更不像生疏的家庭,有的哥哥妹妹,老死不相往来,带有一些陈年恩怨。
她第一次来北京这大都市时,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苏泽宴,他跟她摆着客气,也像极力像让她感受到那迟来的温暖,对她态度无比温和周全。
他带她去和他科室同事朋友说话,也是介绍这是他妹妹。
岑惟那时候还觉得他们说话文绉绉,表面却一团和气,带有一点形式主义的风格。
现在却觉得,或许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倒宁愿再多费些心,再多点不明白些。如浮在水面的浮萍,飘飘摇摇,虽不知归处,可也是舒心,起码体验过过程。
她没有回这个问题,而是转移了话题。
“沈先生去广州是去忙工作么?”岑惟:“感觉你一直不在家,好像很忙的样子。”
沈泊宁掐着烟,颇具意味,那支烟却也没有点燃,像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可装点的,能在这和她说话更妥帖的理由。
“嗯,参访一些广汽研究院等企业。你呢,亦凝说你在博物馆做志愿者,怎么样,有一些实践体会吗。”
岑惟还不习惯别人问她学习方面。
她的心事确实是优绩主义,年少时期会为了成绩和学习焦心忧虑,等到了长大,现在成年了,面对的世界广阔了一些,面对这些东西的压力也自然而然减少,有时候想起考试和毕业还焦虑呢。
“人来人往的,游客挺多,面对一些知识方面提问也处理不及。”
岑惟微吸口气,才敢和沈泊宁说些心中感慨:“现在才觉得什么工作都是服务性质,个体素质不一,太难把握好了。”
他笑笑:“志愿者这任务是劳累了些,以后会轻松很多。像你这样,年纪还小,也会有很多体验空间,等实习就好了,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呢?”
室内光勾出清矍弧光,修饰出他含蓄而清简的五官,很符合当代学生的审美,但那年轻皮相之中,又夹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熟成感。那种感觉也不只是他说话方式,同样是待人接物,处事态度。
他整个人给人感觉是可靠的,并不张扬。却又有山峦般有力的起伏。
岑惟后来想了好久那种感觉,或许就像青山,她老家之中常望去的青山,连绵起伏,令她总忍不住去想,那些山翻过去会是什么呢?山高路远,没有一次实践过。
可是有天从一个人身上体会到这种感觉。
这样亲切,这样平和,令人有种感觉:好像也不用费尽力气去翻越。
他从不会过于为难人。
这北京之中,哪缺人才,哪怕是沈泊宁,在其中又占哪一成。
“我自己以后想做什么工作,我也没想好呢,可能回到山区支教一年,也可能找个研究所,找个安稳的工作,度过一生吧。”
等亦凝从外边回来时,拿着东西,就看见她哥和岑惟在客厅茶几两边,一人一边,也不讲话,就那么像天平似的僵持着。
不知道的,她还以为是俩小情侣暗中有点什么。
这想法冒出来的瞬间亦凝就搁心底打了个寒颤。
一个是跟她年龄相仿的朋友,一个是她亲哥,给这俩凑对真不要命了?
可她一方面又觉得这两人从外形上看确实挺配的,岑惟知书达理也颇有情商,她哥也多年单身,又没恋爱,家里人催得急,和她朋友凑对有什么不好了?
男人淡淡在窗边抽烟,身姿清寒而冷感。
等亦凝进来,说:“怎么都不说话,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外出差没那么快回吗?”
沈泊宁转头,看到拿一大箱子回来的亦凝,也收手,掐了烟管:“东西重吗,需不需要人拿。”
亦凝摇下头:“不用,你回我问题就行。”
沈泊宁:“没什么,事情忙完了,提早回,你也记错了时间。”
亦凝哦了一声,也心里想,那早知道不来这儿了,把朋友晾这儿,也不知道多尴尬。
可是想到岑惟原来和大哥见着,好像也都有说有笑的,应该不会多冷淡。
怎么今日反倒生疏了。
她回来,沈泊宁也没有多说,很快去了书房工作,室内只剩她们两人。
亦凝等了好一会儿才去岑惟那儿,她整理颜料,面前是两个石陶水钵,女生理得认真,好似两耳不闻身边事,她也不知道刚刚两人有没有聊什么。
亦凝:“你怎么不给我发个信息说我哥回了,那我就早点回来帮你了,他没有为难你吧,你别往心里去啊,他平常就是那个样,对人都冷冷清清的,你别把他想得太坏。”
她生怕她的哥哥不够绅士,为难了她的朋友。
岑惟好似才从状态里出来,抬头,也微微笑了一下。
为难倒也没有。
但她不知道怎么说,难道说,就因为她没有喊那句沈泊宁,沈先生好像有点生气了?
她一个女学生,沈泊宁又何等位置的人物,怎么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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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