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起身，拍拍衣摆。
"我走了。"他说，"饭，就免了。"
狐喜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这白衣人，脚下，凭空，腾起一团云。那云，托着他，冉冉升起。他朝狐喜儿，摆了摆手，像老邻居，串完门，回家去了。
"真是个古怪的家伙。"狐喜儿，望着那团远去的云，嘀咕了一句。
那人，踏云，一路往西北。那方向，是昆仑。
云行得极快。离了那靠海的丘陵，越过千山，越过万水。越走，地势越高，天越冷。等那云，行至一处，云海翻涌，仙气浩渺之地，那人，停住了。
他站在云上，抬手，一挥。
那身白衣，那副白泽的，通明模样，像一层，褪去的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道人。鹤发，道袍，面色温润，双目，却藏着，极深极深的，沉。
不是白泽。
是广成子。
他收了云，落在山门前。抬眼望。
昆仑。
这座山，天下龙脉之祖。终年积雪，云雾不散。山顶，分作两处。东边，玉虚宫，元始天尊的道场。西边，西王母的瑶池。一山，两尊，隔着云海，各占一方。
广成子，往东边去。
一条极长极长的石阶，从山脚，直通，云深处。那石阶，一共，分作两段。每一段，都望不到头。广成子，踏上第一级。
石阶两旁，早有弟子，列队，侍立。
见了他，那些弟子，齐齐躬身。
"大师兄。"
"大师兄回来了。"
"恭迎大师兄。"
一声，接一声。广成子，微微颔首，脚下，不停。他一步步，往上走。每一步，都沉，都稳。这玉虚宫的规矩，外人不知。可这里的弟子，谁都知道——广成子，是十二金仙，之首。是师父，最倚重的，大弟子。
走过第一段石阶，又走第二段。那石阶，越走越陡。广成子，走到尽头，玉虚宫，已在眼前。
他跨进殿门。
殿内，仙气氤氲，不辨寒暑。正中央，一张云床。云床上，端坐着一人。道袍，拂尘，面容清癯，双目微阖。那便是，元始天尊。
广成子，走到殿中，站定。
然后，他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寻常的跪。是一步，一步，叩首。膝盖落地，额头，触地。一下，又一下。那叩首，极慢，极庄重。每一下，都像是，用了千钧。
"师父。"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在上。"
云床上，那人，缓缓，睁开了眼。
"回来了。"元始天尊，说。
"弟子，已完，师父之命。"广成子，额头，贴着冰冷的殿砖，说。
"极好。"元始天尊，说，"极好。"
两个字，极轻。可落在广成子耳里，重若山岳。他拜着，久久，不曾起身。
元始天尊，看着他，那清癯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是在意这个赌的。
那一日，天庭之上，众神围着一面水镜，赌那孩子的归宿。太一，赌妖族。伏羲，赌人族。紫微，赌星辰。一个个，都押了注。他元始天尊，也押了。押的，是道。
他知道，那孩子，命里，终归，是要入道门的。
只是，入的是谁的门下，他早已知晓。太乙救苦天尊。那是他的一道分身。算起来，兜兜转转，那孩子，最后，还是落在了，他这一脉。
四舍五入，便是，他的门下。
这不是，一种赢吗？
"起来吧。"元始天尊，说。
广成子，这才，缓缓起身。他垂手，立在一旁，恭谨，如旧。
殿内，仙气，缓缓，流转。玉虚宫外，昆仑的雪，飘飘扬扬。那两条，望不到头的石阶，在风雪里，静静地，躺着。像是，这天地间，一条，通往，道之尽头的，路。
（第九十五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