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没走。
他正了正衣襟。那通明的眼里,先前那点,看稀罕的兴味,淡了,换上一种,少有的,郑重。
"我此番来,"他说,"不为蹭饭。"
"哦?"狐喜儿,挑眉。
"为点,别的。"白泽说着,一挥手。
地上,凭空,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卷兽皮。卷得极紧,用细藤捆着。狐喜儿凑过去看。白泽蹲下身,把那藤解了,将兽皮,缓缓摊开。
"这……"狐喜儿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那是一幅地图。
兽皮上,刻着山,刻着水,刻着无边无际的疆域。四大部洲,东胜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一块一块,清清楚楚。哪里的山,哪里的河,哪里的城,哪里的部落,细得连一条不起眼的小溪,都画了上去。南赡部洲这一角,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那片丘陵,那棵桂花树,连河对岸野人的聚落,都标了个小点。
"还有。"白泽说。
他再一挥手。第二块兽皮,落下来。接着,第三块,第四块……一块,接一块。不多时,地上已铺了二十来块,整整齐齐,拼成一片。
"海外,十洲。"白泽指着新落下的几块,"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
他又指另几块:"三岛。昆仑,蓬丘,方丈。"
狐喜儿盯着那地图,浑身微微发颤。
海外十洲。三岛。
她活五千年,闯南走北,去过不少地方。可这海外十洲,她从未踏足。不是不想,是去不了。那些地方,被天地隔了开来。要想过去,得靠通天引。而通天引,只刻在黑麒麟一族身上。黑麒麟,行踪最是飘忽,是这天地间天生的空间锚点。寻不着它们,就寻不着那条通往海外十洲的路。
"这些地方,"狐喜儿声音发哑,"你去过?"
"去过。"白泽说,"也不是全靠走。有些,是机缘。"
狐喜儿看着那地图,目光,久久停在一处。
那上面,写着"长洲"。
长洲,即青丘。
狐喜儿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翻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长洲,那是青丘氏的祖地。是白岑他们那一脉,姓白的九尾天狐,最古老、最遥远的根。多少代了,青丘分家,只听过那名字,从没人真正回去过。连老白,提起长洲,都只是摇头,说,那地方,隔着通天引,回不去了。
而她有苏氏,跟这长洲,说来,也沾着点同宗同源。可说到底,她这一支,是九尾妖狐,祖上,是从中原的黄河边上,一路迁过来的。长洲,终究,是青丘天狐的地界,不是她的。
"这地图,"白泽说,"你收好。"
"给我?"狐喜儿抬头。
"给你孩子。"白泽说,"他往后,总要出门。出了门,总得认路。这天下,大得很。他不能一辈子,窝在这靠海的丘陵里。"
狐喜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为何这么做?"她问。她实在想不明白。这白泽,与她非亲非故。平日里,连面都少见。为何忽然送上这么一份天大的厚礼。
白泽笑了笑。那笑,淡淡的。
"没什么为什么。"他说,"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随心所欲罢了。"
狐喜儿还想再问。白泽却忽然凑了过来。凑到她耳旁,近得连呼出的气都能觉着。
狐喜儿浑身一僵。她以为这白泽要干点什么。可下一秒,白泽只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几个字。
几个让狐喜儿脑袋"嗡"地一声的字。
仇人。
那害死火韵儿的仇人。那让青煊寻了十五年、音讯全无的仇人。一个名字。和一个地方。
"他,就在那儿。"白泽说,"你孩子找到他,就能找到一切答案。"
狐喜儿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白泽。那眼神,有惊,有骇,有压抑了十五年的恨。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说真的?"
"我白泽,通天晓地。"白泽直起身,那通明的眼平静得像一口古井,"从不,说虚言。"
"为什么现在才说?"狐喜儿声音都变了。
"因为时候没到。"白泽说。
"那现在到了?"
"快了。"白泽说。
他转身,望向那熟睡的火额儿。
"这件事,"他说,"只能由你的孩子去做。你去不得。青煊,也去不得。"
狐喜儿沉默了。她懂。有些事,是命。是那孩子自己的命。旁人插不了手。
"还有。"白泽忽然又开口,"这天下凶险。你孩子往后出了门,总得有自保的手段。"
"你什么意思?"
"教你孩子些法术吧。"白泽说,"别到时候,出了门,连个保命的都没有。"
狐喜儿看着他,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我会亲自教的。"她说。
白泽笑了。那笑,还是淡淡的,像这满树的桂花,落了,就落了。
(第九十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