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
有苏氏的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算起来,从火额儿出生那夜算起,已经过了十五年。十五年,按人族的算法,也就一轮;按狐族的算法,不过三岁光景。可这十五年里,发生的变故,比过去五千年,都多。
眼下,是深秋。海风一天凉过一天,河对岸的野人,开始往洞里囤干草,备冬了。老狐狸们说,再刮几场北风,天就要落雪了。
墨凝在洞里,帮着收拾了一天鱼。夜里,母女几个,围在火塘边,说闲话。说着说着,墨凝忽然,想起一事。
"阿婆。"她说,"我在三仙岛那会儿,师父那儿,总有好友,来看望。"
"你师父,云霄娘娘。"狐喜儿说,"那自然是,仙友遍地。"
"嗯。"墨凝点头,"有一回,来了位客人。也是位娘娘。名号里,带个火字,什么……圣母来着。我记不大清了。"
"火?"狐喜儿,眼皮,动了一下。
"对。"墨凝努力回想着,"火……火什么圣母。她说,她在邱鸣山修行。来三仙岛,是跟师父,论道,还是讨什么丹方,我记不得了。"
狐喜儿,没说话。她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圣母,"墨凝,接着说,"来时,还带了只狐狸。"
"狐狸?"狐喜儿,终于,接了一句。
"嗯。"墨凝说,"一只九尾狐。通体,白里带蓝。跟别的狐狸,不一样。那圣母说,是她徒弟。"
她说着,忽然,抬眼看火额儿。那崽子,正蜷在兽皮上,睡得四仰八叉,九条尾巴,软软地,摊成一团。
"说来也怪,"墨凝说,"那只狐狸,眉眼,有几分,像额儿。"
火塘里,"啪"地一声,火星子,爆了一下。
狐喜儿,心头,猛地,一颤。
火。圣母。邱鸣山。带着一只,白里带蓝的,九尾狐狸。
"莫不是……"她低声,喃喃。
她抬眼,看那熟睡的火额儿。十五年了。这十五年,她嘴上,从没提过那孩子的爹。可心里,一天,也没放下过。青煊。她那,第二十八代世孙。那夜,他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说"我要去,找到害死他母亲的仇人",转身,就消失在了雨里。
这一去,十五年,音讯全无。
她一直怕。怕那孩子,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地,一头,撞进那仇人手里。那仇人,能种天火,烧死一个怀孕的火狐,来头,深不可测。青煊那点修为,撞上去,就是,送死。
可这会儿,听墨凝一说,她心里,那根,绷了十五年的弦,忽然,松了。
火灵圣母。邱鸣山。徒弟。
青煊,拜了师了。拜了,火灵圣母为师。
"也好。"狐喜儿,低低地,说了一句。
"阿婆?"墨凝,抬头,一脸茫然,"您说啥?"
"我说,也好。"狐喜儿,缓缓,把碗,搁下。她脸上,那点,多年来,化不开的忧色,竟,散了不少。
"拜了仙人,当了师傅。"她喃喃,"总好过,盲目地,去复仇。"
"复仇?"墨凝,更懵了,"谁复仇?阿婆,您跟额儿他……"
她看看狐喜儿,又看看那熟睡的火额儿,忽然,像是,隐隐约约,抓住了点什么。可她到底,不敢往深了,去问。
狐喜儿,没再说。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熟睡的孩子。
那孩子,眉眼,像极了他爹。也像极了他那,她从未,见过面的,娘。
"额儿。"狐喜儿,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孩子,没醒。只尾巴尖,在睡梦里,轻轻,动了一下。
墨凝,看看阿婆,又看看那孩子,心里,压着一堆,想问,又不敢问的话。她张了张嘴,到底,只是,往火塘里,添了根柴。
火,旺了起来。火光,映着一老一小,两张,沉默的脸。
(第九十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