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重新动了。
海，重新涌了。浪头落下，发出"哗"的一声。沙滩上，精卫一脚踩实，抱着石子，又朝海边去了。炎帝张着嘴，泪还挂在脸上，半晌，才眨了下眼。
狐喜儿，也醒过神来了。
她第一眼，就去看怀里的火额儿。
这一看，她愣住了。
孩子，怎么，又变小了？
她明明记得，出来那会儿，火额儿还是七岁的模样。可这会儿，怀里这团，软软小小的，分明，又是三岁的样子。跟那月桂果子催出来的个头，全没了。
"哎？"狐喜儿瞪圆了眼，"你怎么，又变小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孩子。火额儿睡得正香，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浑然不知自己，在睡梦里，缩回了一圈。
"是……"一个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
狐喜儿转头。说话的，是那个高大的野人——不，是伏羲。他站得笔直，脸上，还带着点没散的惊色。他指了指身边，那立着的，人首蛇身的女子。
"是我旁边这位，干的。"伏羲说。
狐喜儿抬眼，看向女娲。人首，蛇身，五彩鳞片。她认得。这不是，那夜河滩上，砸了她一尾巴的女娲娘娘吗？那日，女娲还说，她那孩子，尾巴上有颗星印，是斗姆元君的。
"哦。"狐喜儿，点了点头，"那，不奇怪了。"
这位娘娘，连天都能补，让一个崽子，缩回三岁，算什么。
她抱着火额儿，又去看那两个女子。那红衣的，紫衣的，也"醒"了过来。两人站在不远处，一副，刚回过神来的模样。那红衣女子，还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天。
"哎。"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刚刚太阳，还在那边呢。怎么这会儿，跑到这边来了？"
狐喜儿没多想。她这会儿，满脑子，就是赶紧带着孙子，回去。还得捕鱼呢。出来一趟，正事没干，尽看这些个，奇奇怪怪的了。
"走。"她抱起火额儿，脚尖一点，就要开溜。
"等等。"女娲，叫住了她。
狐喜儿，僵了一下。她回头，赔着笑："娘娘，还有事？"
女娲没说话。她摆了下尾巴。
那尾巴，五色的，又长，又大。她朝着海面，轻轻，一拍。
"啪。"
海面，炸开了。水花，溅起老高。紧接着，天上，落下来一片黑影。
是大鱼。好多，好多的大鱼。噼里啪啦，砸在沙滩上，还活蹦乱跳的。有半人长的，有比人还长的。一条条，银亮亮的，堆成了小山。
女娲，又抬手，虚虚一划。
海风，卷起一堆海草，凭空，织成了一张大网。那网，像是活的，自己飞过去，把那堆大鱼，一条条，捆了个结结实实。最后，打了个漂亮的结，落在狐喜儿脚边。
"你拿回去吧。"女娲说，"就当，是给那孩子的。"
狐喜儿，张大了嘴。她看看那堆鱼，又看看女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出来，是为了捕鱼。可这会儿，这鱼，比她自己，能捕的，多了十倍不止。
"这……这怎么好意思……"狐喜儿，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爪子，已经，伸了过去。
"拿着。"女娲说，"算我，还你一个人情。"
狐喜儿，也不矫情。她谢过女娲，一爪子，拎起那网鱼，又抱起火额儿，转身，就往回飞。
那网鱼，比她还重。可她，心里，美得很。这趟，没白出来。孩子，没伤着。鱼，还白捡了这么一大堆。回去，够全族，吃好些日子了。
她飞得飞快。那红衣女子，紫衣女子，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
"走了。"红衣女子，低声说。
"师姐。"紫衣女子，凑过来，小声问，"那小龙，你塞回去了？"
"塞回去了。"红衣女子说，"早塞回去了。就藏在，那孩子的神识海里。没被人瞧见。"
紫衣女子，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说，"可别，露馅了。"
红衣女子，没说话。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越飞越远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怀里空空的、还愣愣地望着天的伏羲，和那立在海边，望着海的精卫。
"该做的，都做了。"她说，"走吧。"
两个女子，腾空而起。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海风，卷着她们的衣角，把她们的身影，送上了云端。沙滩上，只留下，那堆被海草捆着的大鱼，早已，被狐喜儿，带走了。
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一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八十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