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六丁神火

清焰领着狐喜儿穿过城门,一路进了城主府。

说是府,其实就是城正中一座占地极广的大院子,青石铺地,回廊相连,院子角落里栽着几棵火桐树,叶子是赤红色的,被风一吹沙沙作响。穿过两道回廊,进了一间会客的厅堂。清焰一挥手,就有两个穿红衣裳的侍女端着茶盘进来,奉上两盏热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一股极淡的焦香在厅里散开——朱雀族的茶,是用离火朱果的叶子焙的,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狐喜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放下来说:“你这茶,还是这么冲。”

“好东西才冲。”清焰在她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说吧,你这一趟,跑了三天海路,飞过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喝我这口茶。你是有苏氏的首领,没事不登门,登门必有事。什么事,直说。”

狐喜儿捧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她来之前在心里打了半天腹稿,真坐到了这里,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最后她还是决定直说,她跟清焰认识几百年了,没必要兜圈子:“不为别的,灵根的事。”

“灵根?”清焰挑了挑眉,“你一个九尾妖狐,几千年的道行了,还操心灵根的事?你们这一族我又不是不知道——觉醒了就觉醒了,不修炼也没什么妨碍,该吃吃该睡睡。真有那嫌灵根碍事的,去南边采一种叫‘褪灵草’的东西,嚼了,灵根就剥出来了,对身体还没半点损伤。你这是给谁操心呢?”

“不是我自己。”

“那是谁?”

狐喜儿把茶盏搁下,看着她:“我家孙子,又生了孙子。”

清焰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你家孙子又生了孙子——那你就是曾祖母辈了?这是好事啊。怎么了?是那孩子灵根觉醒的事让你发愁?狐狸的灵根觉醒慢,几百年才醒一回,你急什么?”

狐喜儿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不是觉醒的事。那孩子——他娘没了。”

清焰脸上的笑意收住了。

狐喜儿压着声音,把话说得简短,但一字一句都清楚:“他爹是冰脉,他娘是火狐。他娘怀他的时候,有人往她胎里种了一枚仙家天火,藏得深,小两口谁都没发现。生产那天,那东西烧起来了,从里往外烧。他娘用最后一口灵力把孩子推出来,自己没撑住。孩子他爹把孩子托付给我,出去找仇人去了。”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清焰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盏底磕在木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谁这么恶毒。”

狐喜儿没接话。

“一个孩子,从娘胎里就被人算计——”清焰的声音里带着火气,“娘没了,爹又走了,剩下一个刚出生的崽子,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这是人干的事吗?这是仙家干的事吗?”她越说越气,指尖“腾”地窜起一小簇赤红色的火苗,又让她自己一把掐灭了,“你验过那孩子没有?”

“验过。”狐喜儿说,“冰是他爹的传承,在最外层,还算稳。火是他娘的,在中间,也温着。麻烦的是最里头那缕——天火烧完之后没散干净的余烬,跟他的灵脉缠在一起了。现在他小,那东西还睡着。等灵根觉醒那天,它要是跟着醒,冰火相冲,再加上天火余烬,三股力量在体内一绞——”

“那孩子就完了。”

“是。”

清焰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在厅堂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这个忙,我帮。能帮的一定帮。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光靠看,看不出那缕余烬的底细。得先知道那是什么火,才好对症下药。你等我一下。”

她说完,抬手凭空一抓。厅堂角落里那面书架“哗啦”一声响,一本书自己飞了出来,稳稳落在她掌心里。是本极厚的旧书,封皮都泛黄了,边角磨得发白。清焰把书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起来。狐喜儿凑过去看了一眼——满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画着各种火焰的形状、颜色、纹路,有的旁边还标着注解。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只能干看着清焰翻页。清焰翻得很快,哗啦哗啦,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不对……这个不是……这个颜色不对……这个温度不对……”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狐喜儿问。

“这火——”清焰盯着那一页,声音忽然沉下来,“眼熟。你先别出声,我再找找。”

她从那本书里抽出一张夹着的薄绢,铺在桌上,又凭空换了一本书来,翻开对照着看。狐喜儿不敢打扰她,坐在一旁等着。厅堂里只剩下翻书页的沙沙声。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不快不慢。紧接着一个浑厚的男声从门外传来:“清焰,我听门口的守卫说,有客人来——”

狐喜儿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清焰身后那张屏风后面“嗖”地缩进去一小团红白相间的影子。是那个在城墙根偷看的小女孩。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听见父亲的声音,条件反射一样缩了回去,只露出一截扎着红绳的辫子尖。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身玄红色的长袍,腰束金带,眉目端正,通身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正是朱雀族族长南宫·琼烈·天烽。他进门先看见桌上的书,又看见坐在对面的狐喜儿,脚步顿了一下。

清焰头也没抬:“天烽,你来得正好。这位是南赡部洲有苏氏的首领,狐喜儿,我几百年的老友了。”

天烽朝狐喜儿拱了拱手:“久仰。”又看向自家夫人,“你们这是在——查什么?”

清焰这才抬起头,把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说到有人往孕妇胎里种天火的时候,天烽的眉头拧了起来;说到孩子娘难产而死、爹出去寻仇、留下一个刚出生的崽子的时候,他眉头拧得更深了。他沉默了一阵,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书,缓缓摇了摇头:“种天火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这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

“不是仇怨的事。”清焰说,“你听我说完。我翻了几本书,这缕余烬的底细,我大概摸着了。”

她把那本厚书转过来,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的图案是一团青紫色的火,火苗形状像一朵六瓣的花:“你看这个。六丁神火。”

“六丁神火?”天烽走过去,弯腰看那一页,“那不是太上道祖——”

“就是那个。”清焰点头,“骑牛老道的那口火。太上道祖炼丹炼器用的,能炼神兵,能炼九转金丹,三界之内,论火,没有比这口更精的。”

狐喜儿听得心里一紧:“那这火——是烧死他娘的那枚天火?”

“对得上。”清焰说,“六丁神火看着是一口火,其实是五重火合起来的。第一重叫凝骨,第二重叫炼髓,第三重叫燔脉,第四重叫淬魂,第五重叫朝元。五重合一,才是完整的六丁火。太上道祖炼神兵,用的是全火;炼九转金丹,用的也是全火。但要是只取其中一重来用——”

“那孩子没被烧死。”天烽接过话,“说明种下去的不是全火,只是其中一重。”

“对。”清焰指着书页,“我猜是头一重,凝骨。凝骨火性子最温,烧不死人,但能把人的骨血往死里炼。种在孕妇胎里,看着是火,其实是在炼那个没出世的胎。那孩子能活下来,是因为他娘拿命替他挡了。但凝骨火已经进了他的血脉,烧过一遍,跟他融在一起了——这才留下那缕余烬。”

厅堂里安静了一阵。狐喜儿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忽然想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那……这火,是哪儿来的?”

清焰和天烽对视了一眼。清焰把书合上,声音放轻了:“六丁神火是太上道祖的东西。他那炼丹炉里的火,不是谁都能碰的。这火要是被人取了一重出来用——那这人,要么是道祖身边的人,要么——”她顿了一下,“是偷的。”

“偷太上道祖的火?”狐喜儿的声音都变了。

“能偷到太上道祖的东西,要么有天大的手段,要么有天大的胆子。”清焰说,“再要么——是天道默许的。这三样,不管哪一样,都不是我们这会儿能猜透的。火已经种下去了,人已经死了,孩子已经生下来了。眼下能做的,就是把那孩子护住。”

“怎么护?”

“我先把话说明白。”清焰看着她,“那缕凝骨火的余烬,现在已经跟孩子的灵脉缠在一起了。硬要剥出来,孩子也活不成。所以不能剥,只能融。等那孩子灵根觉醒的时候,我亲自去一趟有苏,带齐材料,做一副压制冰火的药引子,把他的火灵根引出来,让那缕余烬顺着火灵根融进去——冰是冰,火是火,各归各位。融好了,那缕天火就不再是祸,反倒成了他天生的火种。”

“能成?”

“我朱雀族玩了这么多年火,这点把握还是有的。”清焰说,“何况是我出马。”

狐喜儿张了张嘴想道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想起一件一直压在心里、还没来得及说的事。她放下茶盏,声音又低了几分:“清焰,还有一件事,我本来不想提——但你既然答应帮忙,这事你也得听听。”

清焰看着她:“什么事?”

“那孩子尾尖上,”狐喜儿伸出手,用指尖在自己尾尖的位置比了一下,“有一撮橘红色的绒毛,是随他娘的。绒毛底下,生着一枚印记——天生的,形状像一颗星星。白天不显,到了夜里,会发银光。很淡,但看得清。”

厅堂里静了一瞬。

清焰的手停在了书页上。天烽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狐喜儿脸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清焰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确定是星形的印记?”

“确定。”狐喜儿说,“我看了它一个多月了。天天夜里亮,错不了。”

清焰又沉默了一阵。她把桌上的书慢慢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星印这种东西,我听说过。但不是我们朱雀族的东西——我们玩火,不认星。我只知道,三界里头,身上带天生星印的,没有几类。”她顿了顿,“你容我查查。这事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你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住几天。我这边把那本书翻完,再跟你好好说这星印的事。”

狐喜儿愣了一下:“住几天?”

“怎么,有苏氏离了你就不转了?”清焰瞪了她一眼,“你大老远飞三天海路过来,屁股还没坐热就走?我家又不是没客房。再说了,你家那崽的事,光靠今天这一会儿哪说得完。你住下,我慢慢跟你捋。”她说着,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把东边那间客房收拾出来——被褥换新的,火盆点上。”

狐喜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清焰一句话堵了回去:“你那只小崽子,家里不是有老接生婆看着吗?你交代都交代了,还怕什么?住下。”

狐喜儿看着她,忽然就笑了。她活了这几千年,朋友不多,能这么不跟她见外的,也就这一个了。她重新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行。住下。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清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天烽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夫人这副做派,无奈地摇了摇头,朝狐喜儿拱了拱手:“有苏氏首领既然来了,就多住几日。朱雀族虽然偏远,但离火之域的风物,别处见不着。让清焰陪你四处转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孩子的事,我也记下了。能帮的,我们一定帮。这世道,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能活下来不容易。”

屏风后面,那个扎着红绳辫子的小小身影又探出半颗脑袋,一双赤红色的凤眼亮晶晶的,偷偷看着厅堂里这个陌生的白发老妇人。她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记住了几个字——“孩子”“没爹没娘”“活下来”。她把这几个字悄悄记在心里,又缩回了屏风后面。

窗外的晚风裹着离火之域的热浪吹进来,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啦响了两声。赤金色的城墙外,七十二座活火山的烟柱在暮色里笔直地升向天空,像是七十二根撑天的柱子。

(第八回·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