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远行

天还没亮透,狐喜儿就把部落里几只有头有脸的狐狸都叫到了自己洞口。

所谓有头有脸,就是那几只已经能化出人形、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一只通体雪白的老母狐,是族里管过冬粮食的;一只灰毛公狐,是管领地的,哪片山归谁、哪条河能去,都是他拿主意;还有那个老接生婆,蹲在最边上,闭着眼,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狐狸们昼伏夜出,这个时辰本来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被叫起来的几个都是一脸不情愿。但没人敢吭声——狐喜儿站在洞口,九条尾巴在身后一字排开,那个架势明摆着:有正事,都给我醒着。

“我要出去一趟。”狐喜儿开门见山,“去东胜神洲,找朱雀族的老朋友。一来一回,加上路上歇脚,怎么也得个把月。”

灰毛公狐的耳朵动了动:“东胜神洲?那隔着一片海呢。”

“知道。”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狐喜儿低头看了一眼尾巴里睡得正香的小星星,“这孩子太小了,飞不了那么远的路。我带他去,路上风大浪急,一个没护好,他这条小命就得交代在半道上。”

几只老狐狸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这孩子的来历——不用狐喜儿说,小星星住进有苏氏的第一天,全族都知道了。阿婆捡了个没娘的崽回来,崽的爹出去找仇人了。至于崽的爹是谁、仇人是谁,阿婆没说,也没人敢问。

“我去朱雀族,就是为这孩子的事。”狐喜儿说,“这孩子体内有毛病,我得让懂行的人给看看。东胜神洲离火之域的朱雀族,天底下玩火最精的种族,要是有谁能看明白他体内的火脉,也就是他们家了。”

老接生婆终于睁开了眼:“这孩子的火脉,有什么不对劲的?”

狐喜儿想了想,把话说得尽量明白:“他爹是冰脉,他娘是火狐。这孩子生下来,冰和火在他体内各占一半,互相冲。这还不算完——他娘怀他的时候,被人往胎里种了一枚仙家天火,生产那天烧起来,把他娘烧没了。那枚天火烧完之后没散干净,留了一缕余烬在他体内,跟他的灵脉缠在一起。现在他小,那东西还睡着,看不出来。但等他灵根觉醒那天,那东西要是也跟着醒——冰火相冲再加上天火余烬,三道力量在他体内绞起来,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运气了。”

老接生婆听完,沉默了好一阵。“你验过?”

“验过。冰在最外层,是他爹的传承,还算稳。火在中间,是他娘的,也还温着。那缕天火余烬在最里头,我探不到底——只知道它在那儿,像睡着了,一缩一张的。”

“那你去找朱雀族,是打算让他们看那缕余烬?”

“是。”狐喜儿说,“我那个老朋友,是朱雀族族长夫人,论玩火,她们家认第二,天底下没人敢认第一。她要是肯出手,说不定能把这孩子体内的火理顺。”

老接生婆没有再问。她低头看了看小星星,崽正好醒了,睁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洞口的几张大脸,一点不认生。老接生婆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这孩子……以后有苏氏就是他的家。你放心去,我们看得住。”

“看住了。”狐喜儿说,“我有几句话交代,你们记好。”

她一条一条说下去。第一,这孩子是夜行的种,白天睡觉晚上闹,是正常的,别硬掰他。第二,他喝牛奶奶,一天五六回,半夜也得喂,喂完拿舌头舔他肚子顺气,不然涨气。第三,他体内的冰火会打架,要是他忽然没精神、不吃奶、尾巴耷拉,那是冰火闹起来了,别慌,把他搁在暖和的地方,拿灵力慢慢顺,顺不过去就等我回来。第四,他尾巴尖上有颗星印,夜里会发亮,那是天生的,别大惊小怪,也别到处跟外人说。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不知道自己有爹有娘,你们谁也别告诉他。

“他问起来呢?”灰毛公狐问。

“他那么小,问不了。”狐喜儿说,“等他大了,真问起来——就说你们不知道,让他来问我。”

交代完,几只老狐狸都点了头。灰毛公狐临走前补了一句:“过冬的事你放心。今年的过冬粮,我们已经备了大半了。”

狐喜儿愣了一下:“今年这么早?”

“早?”灰毛公狐用下巴指了指山脚那片老林子,“你没看那树叶子?今年黄得比往年早。老林子里的橡子、榛子,前些天就熟透了,落了一地。按老规矩,树叶子提前黄,果子提前熟,就是冬天来得早的兆头。”

“那得下雪了?”

“按这个架势,再过两个月就该下了。”灰毛公狐说,“好在咱们这儿靠海,冬天冷是冷,雪下不大,往年也就薄薄一层。你看那些有经验的老狐狸,早都开始晒鱼了——河边的鱼串子挂了一排。等雪下来,河面一封,再想逮鱼就难了。”

狐喜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洞口那排树枝上已经挂满了晒干的鱼,一串一串,被晨光照得银亮。还有几只在石头上摊开晒的老鼠干,摆得整整齐齐。她点了点头:“行。那这个冬天,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灰毛公狐领着一群老狐狸散去了。洞口只剩狐喜儿和小星星。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只银白色的小毛球——崽正用两只不一样的眼睛看她,一只冰蓝,一只金红,干干净净的,还什么都不知道。她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额头。

“你娘拿命换的你。我答应了你爹,让你好好长大。”她说,“我去给你找一条活路。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小星星打了个小小的奶嗝。

狐喜儿把小星星郑重地交到老接生婆怀里,又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她走出洞口,站到丘顶那块最高的石头上,九条尾巴在身后全部展开。她很久没飞了——她这辈子飞得最远的一次,还是几百年前闯荡四方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四条腿微微一屈,然后猛地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银白色的身影冲上云霄,九条尾巴在身后拖成一道长长的弧线,越来越小,最后化成天空中的一个点,消失在东边的云层里。

跨过那片海,用了她整整三天。

她飞得不快——几百年的老狐狸了,飞起来稳当,但也慢。白天赶路,晚上找座山头歇脚,第二天接着飞。飞到第三天傍晚,海面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片绵延不绝的赤色山脉。离火之域到了。

狐喜儿在云层里往下看。这地方她来过不止一回,但每回来,还是会被震一下。离火之域跟别处不一样——七十二座活火山,把这片土地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火山口常年冒着烟,有的偶尔喷出一股火苗,把半边天都映红。可火山围出来的这片谷地,却是一片沃土——地上长着赤红色的草,树是赤红色的叶,连溪水都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热浪从地面蒸上来,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火气。

谷地正中央,立着一座城。

城墙是赤金色的,不知道用什么石头砌的,在夕阳下泛着金属一样的光泽。城门又高又宽,能并排走十头牛,两扇厚实的大木门敞着,门板上钉着一排排铜钉,门楣上刻着一只展翅的朱雀——翅膀张开,尾羽拖成三道,栩栩如生。城门两侧各站着两个守卫,一身赤红铠甲,腰挎长刀,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城墙上来回走着一队巡逻的兵士,领头的一边走一边拿眼睛扫着城下的动静。

狐喜儿没有直接进城。她在城外一座矮山的山顶落下来,收了妖气,化成了一个白发老妇人的模样——她出门办事,不爱用狐狸的样子招摇。朱雀族跟她有交情,但交情是交情,规矩是规矩。她理了理衣裳,顺着大道往城门走去。

城门口,一个守卫伸手拦住了她:“老人家,哪来的?”

“南赡部洲,有苏氏。”狐喜儿说,“来找你们族长夫人。就说故人狐喜儿来访,她自会知道。”

守卫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又看了一眼她那双不像老人的、清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没多问,转身进城通报去了。狐喜儿站在城门口等着。她仰头看了看这座城——赤金的城墙,展翅的朱雀门楣,热浪在城砖的缝隙里蒸腾。她心想,这地方,几百年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她正想着,城门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门洞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笑意:“狐喜儿!你还知道来!我当你把我这离火之域给忘了!”

话音刚落,一个红衣妇人从门洞里快步走出来。眉目如画,通身的气派,正是朱雀族族长夫人羽凰·清焰。她走到狐喜儿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眼圈一红:“你这老东西,瘦了。”

“你也老不了。”狐喜儿笑了笑,“走吧,进去说。我这一趟,有事求你。”

清焰领着她穿过城门,往城内走去。狐喜儿路过城门洞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城墙根下蹲着一团小小的、红白相间的影子——是个小女孩,看模样不过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根小辫子,正趴在城墙上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一双赤红色的凤眼又大又亮,眉心隐约有一道极淡的赤金色纹路。

清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那是羽华,我女儿。”

狐喜儿看着那个躲在城墙根下偷看的小小身影,忽然就笑了:“像你。小时候你就是这个德行,大人说话,你躲在门后头偷听。”

“去!”清焰笑着拍了她一下,“那孩子比我强多了,三岁就觉醒了血脉,全族上下都说是千年一遇的好苗子。就是性子倔,小小年纪,一天到晚板着张脸,跟她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狐喜儿又往城墙根下看了一眼。那小女孩已经缩回去了,只露出一小截扎着红绳的辫子尖,在城砖后面一晃一晃的。

她心里忽然想:小星星要是能平平安安长大,大概也会是这个模样吧——躲在大人身后,偷看外面的世界,一双眼睛又亮又干净。她把这念头压下去,跟着清焰走进了朱雀族的城门。身后,赤金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光,门楣上那只展翅的朱雀,静静地看着两个老友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城内长长的街道上。

(第七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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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