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谈

有苏氏的夜晚,比白天热闹。

太阳一落山,丘陵上的洞穴口就陆陆续续探出毛茸茸的脑袋。一只、两只、十几只——白的灰的带杂毛的,大大小小几十只狐狸从洞里钻出来。伸懒腰的伸懒腰,打滚的打滚,几只小的已经蹿到河边去逮鱼了,河面上被月光照得银亮一片,时不时炸起一朵水花,是狐狸的爪子拍中了鱼。有苏氏的狐狸,生来就是夜行客。白天睡觉,晚上出窝,这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狐喜儿差点把这条规矩给忘了。

她连着忙了好几天——白天搭牛棚,晚上照顾小星星,白天睡不踏实,晚上又不敢睡死,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一只作息颠倒的老狐狸。这天傍晚,她正打算窝进羊毛堆里补个觉,洞口忽然钻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是那只最早发现牛群的小白狐狸。它看看阿婆一副要睡觉的架势,整只狐都急了,蹿进来用脑袋拱她:“阿婆!你干啥呢!”

“睡觉啊。”狐喜儿打了个哈欠,“我这两天没睡好——”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小白狐狸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天都黑了!该出窝了!阿婆你忘了?咱们这一族是晚上出来的!白天才睡觉!你这是睡反了!”

狐喜儿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小白狐狸说得对。她是狐狸。有苏氏的狐狸,世世代代昼伏夜出。她修炼了这么多年,修为高了,灵智开了,白天黑夜对她来说早就没什么两样了——她把自己是只夜行狐狸这回事,给忘了个干净。洞口又挤进来几颗脑袋,七嘴八舌地帮腔:“对啊阿婆,白天睡觉晚上活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修傻了吧!”“肯定是带崽带糊涂了!”

狐喜儿被一群小崽子围着数落,难得老脸一红。她低头看了看尾巴里睡得四脚朝天的小星星——崽倒是按狐狸的规矩来的,白天睡得沉,太阳一落山就醒了,这会儿正睁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洞口那圈毛茸茸的脑袋。左眼冰蓝,右眼金红,在昏暗的洞里亮得像两颗珠子。

“行行行,我睡反了,我改。”狐喜儿抖了抖毛站起来,“这孩子也是狐狸,得按狐狸的规矩养。白天睡觉,晚上喂奶,晚上活动——明白了。”

小白狐狸满意地点点头,又凑过来,用鼻尖碰了碰小星星露在外面的那撮橘红色尾巴尖,小声说:“阿婆,它的尾巴上有颗星星。”

“嗯。”

“为什么会有星星?”

“天生的。”狐喜儿没多说。她把小星星叼起来,走出洞口。夜风裹着河水的湿气扑过来,月亮挂在东边的山脊上,又圆又亮。有苏氏的狐狸们已经在丘陵上散开了——河边蹲着一排逮鱼的,草丛里钻着撵老鼠的,几只大的在月光下追一只野兔,追得草叶乱飞,闹成一团。小星星头一回见这阵仗,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耳朵竖起来,又软塌塌地耷拉下去——他还太小,耳朵还没力气立住。

狐喜儿蹲在丘顶,把他搁在自己两条前腿中间。崽趴在那儿,脑袋一点一点地转,看看这儿看看那儿,什么都新鲜。月亮照在他身上,银白色的胎毛泛着一层极淡的光,那撮橘红色的尾巴尖在夜风里一颤一颤的,星星印记一闪一闪。她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沉下来——她又想到了那个一直绕不开的问题:这孩子,将来会先觉醒什么灵根?

人族的孩子,七八岁就醒灵根了。可这是狐狸,不能拿人的规矩来套。狐狸的灵根觉醒,慢的要几百年,快的也要几十年。这孩子等不起——他体内冰火相冲,还缠着一缕天火余烬,那东西随时可能在灵根觉醒的关口发难。她得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该备的都备好。可问题是,她连这孩子会先醒哪一头都不知道。

“阿婆,你想啥呢?”小白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她旁边,歪着脑袋看她。

“想这孩子的事。”狐喜儿用尾巴把小星星往怀里拢了拢,“他爹是冰脉,他娘是火狐。你说他将来是先醒冰,还是先醒火?”

“那还用想?看他眼睛啊!”小白狐狸一指,“左眼蓝的右眼红的,说明冰火都有呗!”

“都有跟先醒哪个,是两码事。”旁边一只年纪大些的灰狐狸接话,它已经能化出半个人形了,坐在草地上,爪子拨拉着一根草茎,“灵根觉醒是一道坎。先醒哪头,哪头就占先。另一头要是压不住,就要出事。”

“那怎么办?”

“得提前找个懂行的看着。”灰狐狸说,“要是醒冰,就找懂冰的;要是醒火,就找懂火的。”

狐喜儿没接话。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冰这一头,她心里有数。青煊就是冰脉,青丘那边懂冰的老狐狸不少,随便请一位都能看住。可火这一头,她心里没底。火这东西跟冰不一样,冰是冷的,火是活的,一个压不住就烧起来。这孩子体内那股火,还是从他娘肚子里带出来的,沾着仙家天火的边——寻常懂火的,怕是压不住。

天底下最懂火的是谁?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是东胜神洲,离火之域,朱雀族。

她年轻时闯荡四方,跟朱雀族族长夫人羽凰·清焰有过命的交情。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两人在北海边上撞见一只作乱的凶兽,谁也不认识谁,却一块儿冲了上去,打了三天三夜才把那畜生收拾了。打完了,两个都瘫在礁石上喘气,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从那以后,隔个百来年,她就会去离火之域串一回门。朱雀族世世代代玩火,离火之域七十二座活火山围着,论玩火,没有哪个种族比他们更权威。要是这孩子先醒火灵根,她就得带着孩子去一趟朱雀族,让清焰给好好看看。

“阿婆,”小白狐狸问,“要是这孩子先醒的是火呢?”

“那就带他去找懂火的。”

“谁懂火?”

“东胜神洲,朱雀族。”狐喜儿说,“我有个老朋友在那儿,论火,天底下没人比他们更懂。”

“东胜神洲在哪儿?”

“远。”狐喜儿抬起一只前爪,往东边比划了一下,“隔着一片大海呢。”

一片海。

洞口几只小狐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安静了。这片丘陵之外的世界,对它们来说已经很远了;隔着一片海的地方,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另一头。

“那怎么去啊?”小白狐狸的声音小下去,“游过去?”

“飞过去。”狐喜儿说。

“飞——”小白狐狸的耳朵猛地竖起来,“阿婆你会飞?”

“会。”

“那你飞一个给我们看看!”

“现在不行,带着孩子呢。”狐喜儿用尾巴把小星星盖严实了些,“再说我飞一趟得歇好几天,犯不着为逗你们玩白费这力气。”

小狐狸们发出一片失望的叹气声,但很快又兴奋起来——它们头一回听说阿婆会飞。几只小的已经开始满地打滚,幻想着自己哪天也能飞起来。狐喜儿看着它们闹,没再说话。她心里清楚,去朱雀族这事,不是眼下能动的。小星星刚满月,连耳朵都还没立起来,别说跨海了,就是翻座山都颠得慌。而且灵根觉醒还早得很——狐狸的孩子,几百年后才会有那回事。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养他,慢慢看他长出什么模样,再决定带他去哪儿、找谁。

“那,”小白狐狸又凑过来,小声问,“阿婆,等他长大了,你会带他去看海吗?”

狐喜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星星。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尾巴尖那撮橘红色的绒毛在月光下一颤一颤的。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额头。

“会。”她说,“等他大一点,先带他去朱雀族走一趟,让老朋友看看他体内的火脉到底是什么成色。看完了,要是没事,再带他去看海。”

“那要是那缕天火坏事呢?”

狐喜儿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月亮,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但很稳:“那就想尽办法,把坏事变成好事。这孩子是他娘拿命换来的。我既然接下了,就得让他好好长大。天火也好,冰火相冲也好,总有法子。”她顿了顿,“这世上的事,怕的不是难,是还没做就先认了怂。我活了几千年,还没学会认怂。”

小白狐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阿婆的尾巴上,跟小星星并排躺着。月光照着一大一小两只狐狸,一个银白,一个雪白,尾巴叠着尾巴。小星星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往狐喜儿怀里拱了拱,那撮橘红色的尾巴尖搭在小白狐狸的鼻尖上,星星印记在暗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远处,河边的狐狸还在逮鱼,草丛里的还在撵老鼠,牛棚那边传来三头牛安安静静的反刍声。有苏氏的夜晚,跟往常一样热闹,又跟往常不太一样了——因为多了一只没名字的幼崽,多了一群围着他转的小狐狸,多了一个坐在丘顶上想心事想了大半夜的老狐狸。

狐喜儿看着月亮,心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捋顺:白天睡觉,晚上活动,狐狸的规矩得记起来。火灵根的事,等孩子大一些,带他去东胜神洲找清焰。冰灵根的事,到时候再说。至于那缕天火——她摸了摸怀里那团银白色的小毛球,心想:先不急。日子还长。这孩子会长大,她也会一步一步把这些路都走出来。

(第六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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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