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牛棚

喂崽子这件事,狐喜儿琢磨了一路,最后决定不按人的法子来。

她蹲在母牛面前想了半天,想明白了——她又不是人,她是一只狐狸。狐狸养崽,什么时候见过母狐把吃食先接到什么碗里再喂的?没有。母狐都是把崽子往肚子底下一拱,让它自己找着地方吃。崽子趴在那儿吃,母狐拿舌头舔它的脊背,一边舔一边哼,那是狐狸养崽最原始、也最顺当的方式。所以她用不着跟人似的拿个陶碗在那儿忙活。她只要让小星星自己爬到母牛肚子底下去就行。

问题在于母牛愿不愿意。

狐喜儿又蹲下来,跟那头带崽的母牛平视,把话递过去:“牛大姐,我跟你商量个事。我那个崽子,刚满月,没娘,没口吃的。我想让他过来跟着你家小牛一块儿吃几天——不用多,一天几回,吃到他自己长牙能嚼食为止。你要是不乐意,我绝不勉强。”

母牛哞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犹豫。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底下那头正吃得欢的小牛,又抬头看了看狐喜儿尾巴里那团银白色的小毛球,眼神很复杂——既有同情,也有戒备。狐喜儿知道它在担心什么:那崽子再小也是只狐狸,狐狸是吃肉的,它凭什么相信一只狐狸崽不会咬它?

“我以有苏氏首领的名义起誓,”狐喜儿的尾巴在身后慢慢竖起来,“这孩子要是伤了你家小牛一根毛,我拿自己的尾巴赔你。你在这片地方打听打听,有苏氏说话,向来算数。”

母牛又犹豫了一阵。最后它低下那颗大脑袋,用鼻尖轻轻碰了碰狐喜儿的额头——这是牛表示“行”的方式。然后它把身子侧了过来,露出肚皮底下那片温热柔软的皮毛。

狐喜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把小星星从尾巴里叼出来,轻轻放到母牛腹下。小星星饿了大半天,一挨着那团温热就醒了,鼻子抽动了两下,嗅见了那股熟悉的气味,本能地拱了过去,埋进那团绒毛里,小嘴一张就吃了起来。吃了两口,整只崽都安静了,尾巴尖舒展开来,那撮橘红色的绒毛一颤一颤的,像是找到了天底下最安稳的地方。

母牛低下头,看了看肚子底下那只银白色的小毛球,用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脊背。小星星的耳朵抖了抖,没躲。母牛又舔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朝狐喜儿低低哞了一声——那意思是:这孩子倒是不认生。

狐喜儿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活了这几千年,见过山崩见过河枯,见过凶兽在她爪下哀嚎,见过别的部落的首领在她面前低头,什么场面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这个——一只狐狸崽,趴在一头牛的肚子底下吃东西,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尾巴尖翘得老高。她把这股酸劲咽了下去,心想:行。这一步,算是迈过去了。

小星星吃饱了,母牛又舔了他一遍,把他舔得湿漉漉的,然后才轻轻把他往狐喜儿那边推了推。狐喜儿把小星星叼回来,学着老狐狸接生婆教的,用舌头轻轻顺他的肚子。小星星打了个小小的嗝,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又睡过去了。

洞口那群看热闹的小狐狸从头到尾没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母牛肚子底下的动静,等小星星被叼出来,立刻炸开了锅。

“吃了吃了!它真的吃了!”

“牛真的让它吃了!”

“阿婆你跟牛说了什么?牛怎么答应的?”

“它是不是舔它了?牛舔狐狸崽?这牛是不是傻了?”

“你才傻!牛是答应了才舔的!”

狐喜儿没理满洞口的叽叽喳喳,低头看着怀里睡得四脚朝天的小星星。吃的问题解决了,但还有个事没解决——住。

牛是住野地的。草甸子上的原牛群,白天吃草,晚上就地卧在草地上,连个遮挡都没有。夏天还行,到了冬天,北风一刮,那日子不是牛过的。狐喜儿想了想,又走到公牛面前蹲下来:“牛兄。我还有个事问你。你们家,晚上一般睡哪儿?”

公牛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那意思是:就睡草甸子上啊,还能睡哪儿。

“冬天也睡草甸子上?”

公牛沉默了一下。然后它低下头,用角尖在泥土里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最后用蹄子踩了踩地——狐喜儿看懂了,它的意思是:冬天草黄了,我们就往南边挪,找背风的山窝子窝着,凑合过。

狐喜儿点了点头,说:“我给你个提议。你听听看。我们这有苏氏的丘陵,向阳那一面全是洞,冬暖夏凉。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片山脚底下挑个地方住下来。我们这没有狼——狼那种东西,早被我们赶绝了,方圆百里之内一只都找不着。也没有别的掠食者敢靠近,我实话跟你说,这片地界上,没几个敢跟有苏氏动手的。你住这儿,白天上草甸子吃草,晚上回来睡觉,安稳得很。”

公牛听到“没有狼”三个字,耳朵明显竖了起来。它扭头看了看河对岸自己那片草甸子——草是好草,但每到夜里,草丛深处总有两三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晃。它又转过头来看了看狐喜儿,哞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心动,又带着几分疑虑:你们这,住哪儿?

“住的地方我来想办法。”狐喜儿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山脚,“你等着。”

她想起了那些猴子。那群在河边被牛顶飞的原始人,他们的聚落就在下游不远的地方。她见过他们住的地方——用木头搭架子,拿草和泥糊墙,顶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茅草,人钻进去,下雨淋不着,刮风灌不进。那些猴子管那玩意儿叫“屋”。她当时看着觉得又笨又好笑,猴子就是猴子,有洞不住,非要在平地上搭个草堆。但现在想想,那玩意儿好像确实有点用——牛这么大,钻不进狐狸洞,但那种木头草棚子,牛钻进去刚好。

她决定给牛也搭一个。

说干就干。狐喜儿走到山脚下那片老林子里,挑了几棵胳膊粗的树,一爪子一棵,连根带土拔出来,拖到山脚背风处。洞口那群小狐狸见了,呼啦啦全跑下来帮忙——有的叼藤蔓,有的衔草,有的学着大人的样子用爪子刨坑。狐喜儿把树干插进土里,架成一个人字形的大架子,又让小狐狸们把藤蔓一层一层缠上去,最后往上头盖了厚厚一层茅草和干树叶,压实,再压上几块石头。

忙活到太阳偏西,一座能并排站三头牛的棚子搭好了。狐喜儿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手艺。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喝醉了的狐狸随手堆的。但结实,风刮不倒,雨淋不透。

“行了。你们仨,进去试试。”

公牛、母牛、小牛排着队走进棚子,站定,又转身,又站定。母牛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棚子里的干草,又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层厚实的茅草顶——然后它转过身来,朝狐喜儿长长地哞了一声。

那一声里没有惊,没有怕,只有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狐喜儿听懂了。它说的是:这地方,比我们住了几十年的草甸子都好。

那天晚上,三头牛住进了山脚那座歪歪扭扭的草棚。小星星吃饱了,窝在狐喜儿肚皮上睡得正沉,尾巴尖那撮橘红色的绒毛在月光里发着一点极淡的银光。洞口那些小狐狸挤成一团,趴在草棚外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三头牛在棚子里安安静静地卧下来,公牛把母牛和小牛护在里侧,自己卧在最外面,下巴搁在前蹄上,闭着眼,耳朵一动一动的。

“阿婆,”小白狐狸趴在狐喜儿旁边,小声问,“牛会一直住在这儿吗?”

“住到那孩子能自己吃东西为止。”狐喜儿说,“之后它们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草甸子还是它们的,青丘那片草地也答应给它们了。”

“那要是它们想留呢?”

狐喜儿没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星星——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腹毛里,又睡着了。月光从洞口洒进来,照在那撮橘红色的尾巴尖上,星星印记在暗处一闪一闪的。她忽然想起白岑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他尾尖上那颗星,我见过的星印狐狸不超过三只,每一只都不是凡胎。

她把这团小毛球往怀里拢了拢,心想:先不想那么远了。今晚上,先睡个好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五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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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