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焰说收拾客房就收拾客房,动作快得很。吩咐下去没一盏茶的工夫,就有两个红衣裳的侍女来回话,说东边那间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被褥换了新的,火盆也点上了。清焰摆摆手,亲自领着狐喜儿往东院走。
穿过回廊,拐过一道月洞门,就到了东院。院子不大,青石铺地,靠墙种着一棵火桐树,赤红色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房门虚掩着,清焰推开门,侧身让狐喜儿先进。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靠窗摆着一张床,床上铺着厚厚的新被褥,被面是大红的,绣着暗纹的朱雀,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搁着一个铜火盆,炭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又暖又燥。
狐喜儿站在门口,先没往里走。她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堆被褥上,停了半天,然后回头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清焰愣了一下:“床啊。”
“我知道是床。”狐喜儿走过去,蹲在床边,伸出爪子——不对,她已经化成人形了,伸出手,隔着被子按了按。又软又绵,手按下去陷进去一块,松开又弹回来。她又按了一下,又松开,来回按了好几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你——没见过床?”清焰看着她的动作,有点哭笑不得。
“我们那边没这东西。”狐喜儿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那床,“有苏氏的地盘,全是平原和丘陵,我们世代住洞里。树洞、地洞,往里头铺一层干草、垫一层自己褪的毛,那就是窝了。再好一点,铺一层晒干的兽皮,顶天了。我活了几千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她想了想,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这么软的玩意儿。”
清焰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她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你躺躺试试。”
狐喜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刚一坐实,整个人就往下陷了陷,她吓了一跳,连忙撑住床沿。清焰在边上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怕什么,它又不会吃了你。”
狐喜儿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往后一靠,陷进那堆又软又绵的被褥里。她活了几千年,睡过树洞、睡过地洞、睡过山洞,睡过干草堆、睡过落叶堆、睡过自己尾巴底下,从没睡过这么软的东西。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由衷地说了一句:“这玩意儿……比草垛舒服多了。”
“草垛。”清焰摇了摇头,在床沿坐下,“你堂堂有苏氏的首领,就睡草垛?”
“草垛怎么了。”狐喜儿理直气壮,“草垛暖和,又软和,垫厚了不比你这床差。我们那儿的狐狸,一辈子上千年,都睡草垛。习惯了。”
清焰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我要是早些知道你们那边是这么过的,早该给你捎几床被子过去了。”
“捎被子?”狐喜儿坐起来,“我们那边连床都没有,你要被子干什么?铺地上?”
“铺地上也行啊!总比草垛强!”清焰说着,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你走的时候,我给你收拾几床被子带回去。大的小的都拿两床,还有褥子,垫的盖的都配齐了。再给你拿些布料,你们那边要是会缝,自己也能做……”她越说越起劲,已经开始数手指头了,“对了,还有那个火盆,你们那边冬天冷不冷?冷的话我给你也弄一个,烧炭的那种,暖和……”
“停停停——”狐喜儿赶紧打断她,“我是来求你办事的,不是来打秋风的。你又是被子又是火盆的,我走的时候怎么拿?我总不能驮着一床被子飞三天海路吧?”
清焰被问住了,想了想,说:“那有什么,到时候我给你使个法术,包好了,你叼着走。飞三天就飞三天,又不是驮不动。”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你一只九尾妖狐,几千年的道行,连床被子都驮不动?说出去谁信。”
狐喜儿被她堵得没话说,只好重新躺回被褥里,看着房顶,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清焰,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我。我活了这几千年,今天头一回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土包子。”
“你本来就是土包子。”清焰一点没客气,“南赡部洲那边的狐狸,有几个见过床的?你们那边连人都还住地窝子呢,你上哪儿见床去。”
狐喜儿没反驳。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那棵火桐树,声音放低了:“是啊。我们那边的人,还住地窝子呢。”
她顿了顿,又说:“我出来之前,路过河对岸那片草甸子,看见一群猴子——我是说人。七八个,裹着兽皮,拿着石矛,想围猎一群原牛。领头的把石矛掷出去,扎在牛脚边,牛连躲都没躲,低头一冲,就把他们顶得满山跑。跑得慢的那个,被牛角挑起来甩出去两三丈远,砸在草丛里半天爬不起来。”她说着,摇了摇头,“女娲造人,这才多少年?几百年?那些猴子连话都说不利索,穿的是兽皮,用的是石头,住的是地窝子,连个像样的房子都不会搭。跟他们一比,这离火之域,简直是天上。”
清焰坐在床边,听她说完,沉默了一阵。“女娲娘娘造人,是没多少年。”她说,“可这世上的事,急不来。人这一族,往后还长着呢。你信不信,再过个几千年,这些人会盖出比我这城主府还大的房子来。”
狐喜儿没接这话。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清焰。”
“嗯?”
“我家那孩子……才出生没几天呢。”
清焰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我没跟你说过具体日子。”狐喜儿还是看着窗外,“他娘走的那天,他刚出来。他爹抱着他,跑了三天三夜,翻山越岭送到我手上。我接到手里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他娘的体温——不对,不是体温,是他娘最后那口灵力护着他,还没散。我数了数,他出生到现在,满打满算,没超过一个月。”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清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也是当娘的。她想起自己女儿刚出生那会儿,红红的一小团,裹在襁褓里,皱巴巴的,她抱在怀里,整整三天没舍得撒手。三天。那孩子呢?出生没几天,娘没了,爹走了,被一只素不相识的老狐狸叼着,翻山越岭带回一个陌生的部落。一个月都不到的孩子。清焰的眼眶忽然就有点发涩。她别过脸去,使劲眨了两下眼,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她活了几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偏偏听不得这个。
“那——”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那孩子,吃什么?这么小,还没断奶吧?你们那边,谁给他喂奶?”
“我找了两头牛。”狐喜儿说,“原牛。一头母牛,正在带崽,奶水足。我把它一家三口从草甸子上请到有苏氏来了,住在我给它们搭的棚子里。孩子喝的是牛奶,一天五六回,半夜也得喂。”
“牛?”清焰愣住了,“你请牛来喂孩子?”
“不然呢?”狐喜儿看着她,“我又没奶。我们这一族修仙修到这份上,早就不是凡胎了,身上那点灵气全在尾巴上,不在奶上。我不找牛,难道去偷别人家的奶?”
清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是朱雀,朱雀生蛋,蛋孵出来小朱雀,天生就会自己找吃的,根本不用娘喂奶。她这辈子没喂过奶,也没想过喂奶这回事,更没想过还有人会去请一头牛来给孩子喂奶。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够吗?”
“现在够。”狐喜儿说,“他小,喝得少。等再大些,喝得多了,我再去找几头牛就是了。草甸子上牛群不少,跟我熟的那头公牛,说话管用。”
“你跟牛……说话?”
“我是狐狸啊。”狐喜儿理所当然地看着她,“狐狸跟万物说话,不是天生的本事吗?你们朱雀不也能?”
“我们朱雀……”清焰想了想,发现自己还真没跟牛说过话。她摇了摇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孩子出生没几天,娘没了,爹走了,喝的是牛奶,养他的是两只老狐狸,外加一群还没断奶的小狐狸崽子。她活了这几百年,什么样的孩子没见过,偏偏没见过这样的。
“狐喜儿。”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那孩子,能有你这样的曾祖母,是他的福气。”
狐喜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地笑,是真的笑了,笑完又摇了摇头:“什么福气。我就是一只不会带孩子、没奶、连床都没见过的老狐狸。他跟着我,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这话我不爱听。”清焰瞪了她一眼,“你没带过孩子,你不会学?你活了这几千年,学什么不会?再说了,你一个人不会,还有我呢。”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拉开柜门,一边翻一边说,“我跟你讲,我们朱雀族虽然是生蛋的,但带孩子这事,多少也懂一些。你走的时候,我该给你备的东西都给你备上——孩子贴身的软布,睡觉裹的襁褓,还有喂奶用的陶碗,我们都跟外面通商,这些东西置办得起。别看我们这离火之域满眼都是火山,我们跟周边好些地方都有往来,吃的用的,一样不缺。”
她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一叠软布,抖开来看了看,又叠好,搁在桌上:“这些你先拿着,给孩子裹身子用。你们那边要是没有合用的,回头我再让人多做几套,你一并带走。”
狐喜儿躺在床上,看着清焰忙前忙后,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行了行了,我住几天,不是今天就走。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我急你那孩子一天一个样,耽误不得!”清焰头也不回,“你就在我这住着,多住几天。我这两天把那本火谱翻完,把你家孩子那缕余烬的底细彻底弄清楚,该准备的材料也备起来。等准备妥当了,我跟你一块儿回有苏,亲自去看看那孩子。”
狐喜儿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你跟我回去?”
“怎么,不欢迎?”
“你走了,朱雀族这一大家子谁管?”
“有天烽呢。”清焰理所当然地说,“他是族长,族里的事他做主。我出门走一趟,正好让他也尝尝管家的滋味。”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再说了,你家那孩子的事,光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得亲眼看看,心里才踏实。”
狐喜儿没有再说话。她躺在软绵绵的被褥里,看着房顶,听着清焰在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一会儿是布料的窸窣声,一会儿是瓶瓶罐罐碰撞的脆响,一会儿是她自言自语的念叨“这个带上”“那个也带上”。窗外,火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离火之域的热浪透过窗缝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烘得又暖又燥。
她活了这几千年,头一回觉得,这世上的暖和,原来不止是狐狸毛和草垛的那种。她闭上眼,心想:行吧。住几天就住几天。反正家里那群崽子,有人看着。那孩子,有人喂着。她难得能睡一回这么软的床,先睡饱了再说。
(第九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