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台上，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既要做，就做得，绝对一点。"
红衣女子抬头。莲台上，九色光流转，那道身影，缓缓转过去，像是要走了。
"不过。"那声音顿了顿，"对付那些……普普通通的人，就不要，用见血的法子了。"
红衣女子怔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弟子明白。"
"换一种方式。"那声音说，"柔和些。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
那声音，不再说话。九色莲台，载着那道身影，缓缓升起。九头狮子，九颗脑袋，齐刷刷抬起，仰天长啸一声。那啸声，震得九星连珠，齐齐一颤，震得这定住的天地，都像要碎了。
金光，冲天而去。莲台，没入九天。那九颗星，一颗，一颗，暗了下去。
天，重新亮了。
风，重新吹了起来。海浪，重新落下。被定住的精卫，一脚踩实，抱着石子，又朝海边去了。炎帝张着嘴，泪还挂在脸上，没回过神来。伏羲，缓缓，收回了目光。
沙滩上，又只剩那两个女子了。
红衣女子，和紫衣女子，站在海风里，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紫衣女子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师父他……"她低声说，"果然，早就知道了。"
"他老人家，什么不知道。"红衣女子苦笑了一下，"倒是我们，还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
两人相视，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下去。
红衣女子转头，望向那沙滩上，被定住的狐喜儿，怀里那只，小小的银白狐狸。
那孩子，还睁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懵懵懂懂地，望着这边。他小，什么都不懂。他连这天地间，方才发生了天大的事，都不知道。
"真小啊。"紫衣女子说，声音忽然软下来，"师姐，我先去，抱一抱他。"
红衣女子没拦。紫衣女子走过去，俯下身，从狐喜儿僵直的臂弯里，轻轻，把那孩子，抱了出来。
火额儿，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仰着小脸，看这个紫衣女子。紫衣女子，也低头看他。四目相对，那女子，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么小……"她喃喃，"你怎么，这么小啊……"
她抱着孩子，久久不放。像是要把这未来几千年的心疼，都抱进这短短的一抱里。
红衣女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低头看那孩子。看着看着，她眉头，忽然一皱。
"老四。"她开口，"你看这孩子。"
紫衣女子吸了吸鼻子，低头细看。这一看，她也觉出不对了。
"三岁。"红衣女子说，"这孩子，按狐族的岁数，才三岁。可这身子……"
"七岁了。"紫衣女子接口，眼里满是讶异，"这骨架，这身量，分明是七岁。"
"狐族长得慢。三岁，该是小小的一团。"红衣女子说，"他这样，不对劲。"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抵在孩子额心。闭目，一探。半晌，她睁开眼。
"桂花的果子。"她说，"这孩子，误食了月桂的果子。那果子，催人生长。他这么小，被硬生生，催大了四岁。"
紫衣女子"啊"了一声，满脸心疼："那、那怎么办？"
"不碍事。"红衣女子说，"把身子，归正了就是。"
她指尖，凝起一点光。那光，温温的，像月光，又像水。她把手，贴在孩子额心，缓缓，往下顺。
那孩子，在她怀里，轻轻挣了挣。随即，那七岁的骨架，七岁的身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慢慢，收了回去。一点，一点，缩回三岁该有的，小小的模样。
最后，那孩子，又变成了小小的一团。软软的，轻的，像片刚落下来的桂花。
"这才对嘛。"红衣女子，轻轻舒了口气。
紫衣女子抱着那孩子，看着他那小小的、重新归正的身子，鼻子又酸了。
"好了。"红衣女子说，"别哭了。把人家阿婆，吓着了。"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紫衣女子。两人回头，看那被定住的狐喜儿。狐喜儿，还保持着方才护崽的姿势，僵在那儿，一脸惊惶。
"等这定身解了，她准得吓一跳。"紫衣女子破涕为笑，"一觉醒来，孩子凭空小了一圈。"
"就让她，当是做了个梦吧。"红衣女子说。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神色，郑重起来。
"老四。"她说，"还有一件事，该做。"
"什么事？"紫衣女子问。
"北俱芦洲。"红衣女子说，"那里，有个东西。一定要，处理掉。现在就去。"
紫衣女子一听，脸色，也变了。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看师姐，嘴唇动了动，到底，用力点了下头。
"走。"红衣女子说。
两个女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怀里的孩子。紫衣女子，极轻极轻地，把孩子，放回狐喜儿的臂弯里。那孩子，还睡着，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额儿。"紫衣女子低声说，"好好长大。"
她说完，转身。两个女子，腾空而起，朝北边，那北俱芦洲的方向，飞去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天边。
海风，还在一阵一阵地吹。浪，还在一层一层地拍。沙滩上，精卫，还在捡她的石子。炎帝，还站在原地，望着海。
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七十八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