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落地，天地都静了。
一尊莲台，九色流转，从九天之上，缓缓降下。莲台上，坐着一人。道袍，拂尘，背上一柄剑，手中托一只玉净瓶。他座下，一头九头狮子，伏在地上，九颗脑袋，各自闭着，呼吸之间，瑞气吞吐。
那狮子落地时，连定住的时空，都跟着，微微一颤。
红衣女子和紫衣女子，僵在半空。她们不敢走了。也不敢回头。
"玉儿。"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从九重天上滚下来，落到每一个人心头。那声音里，带着几分佯怒，又带着几分，只有自家人听得出的宠。
"你好大的胆。"
红衣女子身子一颤。她慢慢转过身，从半空落下，跪了下去。紫衣女子也落下，跟着跪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跪在沙滩上，不敢抬头。
"师父……"红衣女子开口，声音发紧。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那莲台上的声音，缓缓问。
红衣女子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厉害。可她眼里，没有半分退缩。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她说，"师父，您说过——放任他人，看着自家人受苦受难，不也是苦难的一种吗？"
她顿了顿，声音一点点稳下来："若不去改变，若不去违背，那还是您教我的道吗？"
莲台上，没有回应。只有九头狮子的呼吸，一起一伏。
"弟子当然明白。"红衣女子继续说，眼里，有了水光，"历练、受苦，是修道的一部分。这些，弟子都懂。可是师父，我们，实在是受不了了。"
"哪有……哪有自家孩子，被人反反复复地杀的？"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那边的人，也不是说，不接受他。"她缓了缓，又开口，"那些异世界的孩子们，都待他好。可整个……整个正统，不容他。他一次次地，把自己填进去，一次次地，被撕碎。师父，我们私自替他做这个决定，不好吗？"
她说完，重重地，磕下头去。
旁边的紫衣女子，也跪了下去。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颤："师父……我……我有点私心。确实，也是这样想的。毕竟……那是自己，带大的师弟。"
莲台上，久久，没有声音。
过了许久，那声音，才又响起来。这一次，那点佯怒，散了。
"起来吧。"
两个女子，都不敢动。
"起来。"那声音，又说了一遍，"为师，又没有真的生气。"
红衣女子慢慢抬起头。她看着莲台上那尊九色莲台，看着莲台上那道身影，眼里，全是茫然。
"师父……您……"
"你们做的事，为师，又怎么会不知道。"那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缓，像一声叹息，"玉儿，你当为师，不知道你们要穿越而来吗？"
红衣女子浑身一震。
"为师，没有过去，没有未来。"那声音说，"这天上地下，只有'我'这一个。你们往过去来，见的，还是我。你们要做什么，我早已知晓。"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无奈："我又何曾，想过要责怪你们。"
红衣女子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师父……"她哽咽着，"我们……"
"起来吧。"那声音说，"地上凉。"
两个女子，这才慢慢起身。红衣女子抹了把脸，抬头，看莲台上那道身影。那人，正低头，看着她。隔着这三千年的光阴，隔着这定住的时空，那目光，和未来，一模一样。
慈，悲，又了然。
"你们断了那些线。"那声音说，"斩了，就斩了。可有些事，斩了线，也未必，就能了。"
红衣女子一怔。
"该来的，总会来。"那声音说，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这天地听，"你们替他挡了一次，未必，挡得住第二次。这孩子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
他说着，目光，缓缓落向那沙滩上，被定住的狐喜儿怀里，那只小小的、银白的狐狸。
那狐狸，睁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正懵懵懂懂地，望着这边。他还小。他还什么都不懂。他连这定住的时空里，发生了天大的事，都不知道。
"……额儿。"那莲台上的人，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隔着三千年，隔着生与死，隔着一个孩子，还走不完的、那么长那么长的路。
沙滩上，九头狮子缓缓睁开了眼。九双眼睛，九种光芒，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天边，那九颗连珠的星，还在亮着。像九只，沉默的眼睛。
（第七十七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