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喜儿抱着火额儿,正要离开。
忽然,天暗了。
不是天黑。太阳还明晃晃挂在中天,可那光,像被什么,一口吞了。接着,天边,亮起一颗星。白昼里,硬生生亮出来。一颗,两颗,三颗……九颗星,从东到西,排成一条线,整整齐齐,像谁拿尺子,在天上画了一道。
狐喜儿仰头,看呆了。
然后,一切,都停住了。
风不吹了。海浪定在半空,不再落。抱着石子的精卫,一脚踩在沙上,僵在原地。炎帝张着嘴,脸上是没来得及收的泪。伏羲,也定住了,像尊石像。连半空扬起的沙,都悬着,一动不动。
狐喜儿想动。动不了。连眼睛,都转不了一下。只有怀里的火额儿,被什么轻轻托着,一点事也没有,睁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好奇地看天。
天上,落下来两个人。
一前一后。前头一个,红衣,长发,周身裹着一层说不清的威压。后头一个,紫衣,清秀,眉眼温婉,却掩不住担忧。
两人落在沙滩上。红衣女子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伏羲,扫过精卫,扫过炎帝,最后,落在狐喜儿怀里的火额儿身上。
"……是这里。"她说,"额儿出生前后,十几年。"
"师姐,是这里吗?"紫衣女子问。
"是。"红衣女子目光没离开那孩子,"妲己,火额儿,伏羲,精卫,还有炎帝。没来错时间线。"
紫衣女子看看四周,又看看那孩子,眉头皱起来。
"师姐。"她低声说,"我还是觉得,不太好。"
"老四。"红衣女子打断她,语气是只有自家人才听得出的不容置疑,"这都是为了这孩子。你还希望,看着你这师弟——你视为亲儿子的师弟,再受那些伤吗?就因为那群,异世界的孩子们。"
紫衣女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看着那孩子,眼里,全是不忍。
"可……师姐。"她最终说,"这样,对他,也不好。"
"我知道。"红衣女子说,"我知道,对他不好。这是斩断他的姻缘。可为了他好,我不得不做。"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说给自己听:"那个小子的计划,我还是会放到那个异世界去。去改变那个异世界,改变所有人的命运。不让任何一个人,再受苦难。那孩子的想法,就是这样。我会替他,收拾干净。"
紫衣女子浑身一震。
"师姐,你难道想……"她声音都颤了。
红衣女子没答。她只是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把短刀。
那刀不长,通体泛着冷光。她握着刀,一步步,朝狐喜儿,朝那孩子,走去。
狐喜儿僵在原地,瞳孔缩成一条线。她眼睁睁看着那红衣女子走到自己面前,弯下腰。
"别怕。"红衣女子,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她抬手。
火额儿身周,忽然亮起无数细线。那些线,像蛛网,又像脉络,从孩子的身体里伸出来,朝四面八方,绵延开去。线有两种颜色。红的,暖的,密密的,连着这片土地,连着狐喜儿,连着青丘,连着这洪荒天地。蓝的,冷的,疏疏的,朝着一个极远极远的方向,伸去,像要伸到天外。
红衣女子看着那些蓝线,眼神冷下来。
她举起刀。
手起,刀落。
蓝线一根一根,被她切断。切口处,泛起星星点点的蓝光,然后,一点一点,散了。
"这样,就可以了。"红衣女子收回刀,直起身。
紫衣女子看着这一幕,脸色白得像纸。
"师姐……"她喃喃。
"我还会,斩草除根的。"红衣女子说,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霜,"去消灭掉,那些所有,跟那个异世界,有关联的东西。"
她说完,转头,最后看了一眼火额儿。
那孩子,睁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懵懵懂懂地望着她。他还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就在刚才,有个人,为他,斩断了什么。
"走吧。"红衣女子说。
紫衣女子犹豫了一下,到底跟了上去。两人腾空而起,朝那天上,九颗连珠的星,飞去。
就在这时——
天上的九星,忽然,齐齐一暗。
像是有什么,比那九颗星更高、更远的东西,睁开了眼。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吼,从天际深处,滚了出来。那吼声,不似狮,不似虎,却比这世间,任何一尊凶兽,都要沉重。它滚滚而来,震得那九颗星,都晃了一晃,震得这停住的天地,都像要裂开。
一道金光,从九星之上,缓缓,落了下来。
那金光,温润,却重若山岳。所过之处,连那定住的时空,都泛起了一阵涟漪。
红衣女子,脚下一顿。她抬头,望向那道金光,脸色,第一次,变了。
"……糟了。"她低低说了一句。
紫衣女子,也抬头。她的脸,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是……师尊。"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金光,还在往下落。那一声低吼,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更近了。
沙滩上,被定住的狐喜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能动一下了。她拼了命地,把火额儿,往怀里,又搂紧了一分。
天,在变。
有什么,真正的大人物,正从九星之上,驾临这凡尘。
(第七十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