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过,把狐喜儿的呼吸,吹得细不可闻。
她以为,这样就藏住了。
可她忘了,沙滩上站着的,不是河对岸那群只会抡石矛的野人。那是个,弹一支曲子,就能让青鸟化人的存在。
那人收了琴,正望着海。忽然,他不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朝狐喜儿藏身的方向,侧了侧脸。
"出来吧。"他说。
狐喜儿浑身一僵。
"藏了这半天。"那人说,"不累吗。"
狐喜儿心知坏了。她一把将火额儿往怀里死死一裹,脚尖猛一点地,身形暴退。可还是晚了。
那人抬手,十指按上琴弦,随手一拨。
"铮——"
一道音波,肉眼可见,从弦上激射而出。那音波贴着沙面,犁出一道深沟,裹着满天沙尘,直直朝草丛这边,斩了过来。
狐喜儿在半空里,硬生生一扭身,堪堪避开。那音波擦着她的尾巴尖过去,"轰"地轰在身后的小树林上,把几棵树,拦腰震断。
好快的琴。
狐喜儿不敢恋战。她抱着火额儿,落地,反手一抬,掌心凝出一团狐火。那火球,赤中带蓝,她这五千年,吃饭看家,全指着这一手狐火。她不假思索,朝那人,狠狠地,砸了过去。
"轰——"
火球炸开,沙滩上,腾起一片烟尘。狐喜儿看也不看,转身就跑,抱着火额儿,朝丘陵方向,亡命逃去。
她没跑出几步。
身后,那烟尘,慢慢散尽了。
那人,还站在原地。身上,连粒沙子都没沾。那团狐火,像是砸在了一座山上,连个响儿,都没留下。
"九尾妖狐。"那人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有苏氏。"
狐喜儿腿一软,停住了。
她回头。那人,正一步步朝她走来。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踏在她心口上。她咬咬牙,把火额儿护在身后,狐狸眼,死死盯着来人。
"你要打,我奉陪。"狐喜儿说,声音发紧,"可这孩子,无辜。"
那人走到她近前,站定了。
他没有看狐喜儿。
他的目光,落在了狐喜儿怀里,那只探出半颗脑袋的小狐狸身上。那小狐狸,睁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一蓝一金,正懵懵懂懂地,望着他。
"……是你。"那人说。
狐喜儿一愣。
"这孩子。"那人说,目光停在火额儿身上,久久不动,"尾巴上,有颗星。"
狐喜儿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把火额儿的尾巴,往怀里藏了藏。
"你、你认得他?"狐喜儿问,声音都变了。
那人没答。他望着火额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久极远的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认得。"他说,"这孩子的命,我见过。"
狐喜儿听不明白。她只觉得,眼前这人,深不见底。她活了五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站在这人面前,她连抬头对视,都觉得吃力。
就在这时,沙滩上,那个捡石子的小女孩,跑了过来。
她赤着脚,怀里还抱着一块小石子。她跑到狐喜儿面前,仰起头,盯着狐喜儿,看了好一会儿。
"是你。"小女孩说。
狐喜儿低头,看着这小女孩。花头巾,白衣,赤脚,黑亮的眼睛。正是方才,从鸟变回人的那个。
"你……认得我?"狐喜儿问。
"认得。"小女孩说,"你埋了我。还给我,插了木碑。还放了花。"
她说得极认真,一字一句。
狐喜儿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谢。"小女孩说。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小石子,抬头,朝海的方向望了望,转身,又跌跌撞撞地,朝海边去了。还是要去填海。
狐喜儿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狐喜儿看那人,"这孩子的命,往后怎么办?"
"自己走。"那人说,"她能走出来的。"
狐喜儿沉默。她抱着火额儿,站在原地。那人,也没再动手。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狐喜儿的九条尾巴,吹得轻轻扬起。
火额儿,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他只是睁着那双一蓝一金的眼,看看这人,又看看那远去的小女孩,小尾巴,在狐喜儿怀里,轻轻摇了摇。
(第七十五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