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中天,海面金光晃眼。
那个高大的野人,站在沙滩上,望着海,出神。他身旁,那个看不真切的人,忽然抬起手,朝远处,山的方向,一指。
"你看。"那人说,"那就是你的女儿。"
野人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山那头,一只青鸟,正扑棱着翅膀,朝海边飞。那鸟,小小的,嘴里衔着一根细枝。飞到海面上,低头,把细枝一丢,扔进海里。然后折回,又去衔。一趟,一趟,像跟这片海,较上劲了。
野人盯着那鸟,看了许久。
"这……"他声音发涩,"是只鸟。"
"是。"那人说。
"我的女儿,是个人。"野人说,"她不是鸟。"
那人没说话。他只是望着那只鸟,目光平静。
野人看看那鸟,又看看身旁这人。他心里,翻江倒海。他不信。可他又不敢不信。那一夜,这人坐在他屋里,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应验了。说海边有只鸟,果真有只鸟。说花脑袋、白嘴、红爪,果真是花脑袋、白嘴、红爪。
可他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飞来飞去的鸟,跟他那爱笑的小女儿,看成同一个。
"她……怎么才能,变回来?"野人问。
那人没答。他抬起双手。
一样东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那野人从没见过这玩意儿。那东西,长长的,上绷着几根弦,通体古木,泛着一层幽幽的光。那人把那样东西,横在身前,十指,轻轻按上去。
"这是什么?"野人问。
"琴。"那人说。
"琴?"
那人不再说话。他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响,从琴弦上漾开。那声音,不像是从弦上出来的,倒像是从天上、从海里、从四面八方的风里,一起涌出来的。野人浑身一震,站在原地,竟连话都说不出了。
琴声,一声接一声,在这海边,响了起来。
那不是寻常的曲子。没有调,没有韵,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沉沉地,压着人的心口。野人听不懂。可那只鸟,听懂了。
那青鸟,本来正往山里飞。琴声一起,它忽然停住了。它在半空里,悬了一瞬,然后,缓缓地,调转方向,朝琴声这边,飞了过来。
它飞得极慢。像被那琴声,一点一点,牵了过来。
它落在地上。就落在野人脚边,两三步远的地方。
琴声未停。
那人继续弹。十指翻飞,弦上漾出的光,一丝一丝,落在青鸟身上。那鸟,在光里,慢慢,发生了变化。
先是羽毛。青色的羽毛,一片一片,褪下来,飘散在风里。接着是喙,是爪,是那双鸟的眼睛。一样一样,褪去,化开。一个孩子的轮廓,在光里,慢慢,显了出来。
野人张大了嘴。
那孩子,小小的一团,蜷在沙地上。花色的头巾,白的小衣,赤脚。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女娃!"野人喊出声。
他扑上去,一把,把那孩子抱在怀里。那孩子睁着眼,看着他,像是认得,又像是不认得。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轻轻地,喊了一声:
"爹。"
野人的泪,"哗"地就下来了。他抱着女儿,跪在沙滩上,哭得像个孩子。几夜的寻找,几夜的绝望,在这一刻,全化成了眼泪。
那孩子,却在他怀里,挣了挣。
她抬起头,不看自己的爹,反朝着那片海,望过去。海风把她的头巾,吹得翻飞。她盯着那海,眼睛一眨不眨。
"海。"她说,声音又轻又执拗,"还没填完。"
野人愣住了。
"石头。"那孩子又挣,从他怀里往下滑,"我要石头。"
她赤着脚,往海滩上走。弯下腰,捡起一块小石子,双手抱着,又朝海那边,跌跌撞撞地走。走几步,把石子往海里一扔。扔完了,又回头,再捡。
一趟,一趟。就跟方才那只青鸟,衔着树枝,一趟一趟,一模一样。
野人跪在原地,看着女儿这样,哭得更凶了。这哪里是他的女娃。这分明,是那只跟海过不去的鸟,还带着填海的执念。
那人,收了琴。琴声,散了。
"你看到了。"那人说,声音平静,"她得了重塑,重新有了人身。可她的魂里,还留着那只鸟。"
野人抬起脸,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命运所致。"那人说,"她溺了海,化了鸟。这是她的命。往后,她须得修炼。修成了,才能挣脱这枷锁。到那时,她才能,真正,离开这片海。"
野人听不太懂。可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不真切的人,能救他女儿。
"求你。"野人说,"救救她。"
"我没法替你救。"那人说,"这修炼,得靠她自己。你只记着——好好待她。这孩子的命,往后,还长。"
野人重重地点头。他爬起来,走到女儿身边,蹲下,把还在捡石头的女儿,轻轻抱住。
"女娃。"他说,"别捡了。爹带你回家。"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他。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还映着海。
"回家。"她说,似懂非懂。
草丛里。
狐喜儿蹲着,一动不敢动,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琴,那光,那褪羽化人,那抱着石子填海的小娃娃。她活了五千年,没见过这阵仗。她怀里的火额儿,也张着小嘴,盯着沙滩上,那抱头痛哭的野人和捡石头的孩子,看得呆了。
"阿婆……"火额儿含含糊糊,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嘘。"狐喜儿捂住他的嘴,"别出声。今天这事,出去跟谁,都不许说。"
她抱着火额儿,往草丛深处,又缩了缩。
海风过,把她的呼吸,吹得细不可闻。
(第七十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