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凝靠在墨娘肩上，半晌，忽然问："娘，我爹呢？"
墨娘的身子，僵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墨凝说，声音轻轻的，"我回来，也没见着他。"
墨娘没说话。她望着那盏发光的夜明灯，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你还想着他？"墨娘问。
"不是想着。"墨凝摇头，"就是……回来了一趟，总该知道，这家里，都是什么情形。"
墨娘慢慢坐直，把墨凝的手，拢在自己爪心里。她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半晌，才道："你爹，在纯狐。"
纯狐。
墨凝念着这两个字。那是北边，一片地方。青州一带。她们这一支，黑狐，根底就在那儿。她爹，也是那地方的狐。
"他……"墨凝问，"还活着？"
"活着。"墨娘说，"谁知道呢。我多少年，没他的信了。"
墨凝沉默了。
她不是不知道。她的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打小，就听族里的长辈，断断续续提过。那些话，不好听。可她记到现在。
她爹，喜欢男娃。
所有种族，都这鬼模样。狐族，也一样。想要个带把的，传香火，续血脉。她娘生下她，是个女娃，还是只通体漆黑的黑狐。她爹，脸就拉下来了。女娃，还是黑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我爹，当年想弄死我。"墨凝说。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墨娘的手，抖了一下。
"是。"墨娘的声音，也发涩了，"你生下来，他嫌你是女的，又是黑的。那阵子，他天天跟你爷奶念叨，说这崽，留不得。"
"后来呢？"
"后来，我抱着你，跑了。"墨娘说，"跑回有苏氏。这儿，是我的娘家。阿婆，是我的祖宗。"
墨凝听着，眼前，浮现出她刚出生那会儿的情形。虽然那时她什么都不记得，可她听人说过。
墨娘，一只黑狐，抱着刚断奶的小黑狐，连滚带爬，翻了几座山，逃回有苏氏。阿婆一看，那襁褓里，是个黑得发亮的小女娃，瘦得皮包骨，哭都哭不出声。阿婆当场，就火了。
"你爹，后来追来了。"墨娘说，"追到咱们山脚，要抢你回去。"
"然后呢？"墨凝问。
墨娘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解气。
"然后，阿婆出去会他了。"墨娘说，"你爹，境界没阿婆高。阿婆上去，一顿，把他暴打了一顿。"
"暴打？"
"暴打。"墨娘说，"用狐火打的。你爹那一身白毛，被烧得跟个秃了毛的鸡似的，满山乱窜。"
墨凝"噗嗤"笑出来。
"阿婆还放了话。"墨娘学着阿婆的口气，有模有样，"'往后，你要是胆敢再踏进我有苏氏一步，见一次，打一次。今儿饶你性命，不是怕了你，是念在，你是凝儿她爹。'"
墨凝听着，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阿婆还说，"墨娘放轻了声音，"'这孩子，往后就在有苏氏。你们纯狐不要，我们要。你们当她是累赘，我们当她是宝。'"
墨凝没说话。她把脸，埋进墨娘怀里。眼泪，无声地，打湿了墨娘胸前的毛。
"所以，"她闷闷地说，"我在外头，那么拼命，就是想，不能让阿婆白护我一场。"
"阿婆知道。"墨娘拍着她的背，"她都知道。你回来，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墨凝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脸，抹了把眼泪。
"娘，我不恨他了。"墨凝说，"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他。"
"不见就不见。"墨娘说，"有苏氏，就是你的家。你爹那边，纯狐，跟你，早就没关系了。"
墨凝"嗯"了一声。
夜已经很深了。洞里的夜明灯，光柔柔的，照着一对母女，相依相偎。墨凝闭上眼，闻着墨娘身上，那熟悉的、有苏氏狐狸特有的味道，慢慢，睡了过去。
（第七十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