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洞里的狐狸,陆陆续续醒过来,钻出归霞洞。外头,日头刚爬上东边山脊,照着满山露水,亮晶晶的。孩子们在草丛里打滚,追着尾巴转圈。有那嘴馋的,早跑到仓库,叼了几片鱼干,坐在桂花树根上,一点一点嚼。
那鱼干,橙红的肉,晒得半透明。一口下去,咸鲜鲜的,越嚼越有味儿。旁边几只,捧着水槽,咕咚咕咚喝水。这地底下的活水,甜丝丝的,比外头的河水,还清凉。
狐喜儿站在洞口,怀里抱着火额儿。
小家伙醒了,也不闹,睁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东看看,西看看。他伸爪子,去够狐喜儿耳后那撮银白绒毛,够不着,就"啊啊"地叫。他还不会说话。三岁的狐崽,离开口,还早着呢。
"走。"狐喜儿把他往怀里拢了拢,"阿婆带你,去看看那只鸟。"
火额儿听不懂。他只知道,阿婆要带他出去了,小尾巴在狐喜儿臂弯里,晃了两晃。
狐喜儿脚尖一点,腾了空。她带着火额儿,飞过丘陵,飞过那条河,朝西边,那发鸠山的方向去了。
山那头。
狐喜儿落到半山腰,找了块凸起的石头,把火额儿搁在膝盖上。远处,发鸠山,青蒙蒙的,笼着一层薄雾。
她眯起眼,看。
看了好一会儿,果然,山腰那片林子里,飞出一只鸟。小小的,青色的。它嘴里,衔着一根小树枝。那鸟飞出林子,扑棱着翅膀,朝东海方向去。飞远了,又飞回来,再衔一根。一趟,一趟,不知疲倦。
狐喜儿看着,叹了口气。
"这傻鸟。"她低声说,"海那么大,它填得完吗。"
火额儿听不懂,只盯着那远处的小青点,看。看了会儿,忽然伸出小爪子,朝那个方向,"啊啊"地指。
狐喜儿笑了:"你看见了?就是它。一只,跟海过不去的傻鸟。"
她抱着火额儿,又在山腰看了许久。那青鸟,一直在飞。衔了树枝,投进海里,再折回来。来来回回,像这山,这海,都成了它一个人的事。
河对岸。野人那边。
那间兽皮屋里,天刚亮,男人就醒了。
他整夜没怎么睡。那个坐在屋里的人,那句话,那根沾着露水的草,全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他推开门,出去。门外,河雾还没散尽。他往河滩上走,想再去海边看看。
没走几步,他停住了。
河滩上,站着一个人。
还是那身看不分明的轮廓,背对着他,面朝东边,像是在看那还没散尽的雾。男人走到他身后,站定。
"你来了。"那人说,没回头。
"来了。"男人说。
"太阳,还要一会儿才升到中天。"那人道,"等这雾散了,我带你,去看她。"
男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那人,看着河对岸,那片朦朦胧胧的、浮着水汽的海。
"她还……"男人哑着嗓子,"还认得我吗?"
那人没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雾,在一点一点地散。河对岸,狐喜儿抱着火额儿,也正往山那头望。两条路,两个方向,谁也不挨着谁。可都,朝着同一片海,朝着同一座山。
山那头,那只青鸟,还在飞。
(第七十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