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凝说守夜,被狐喜儿一句"先歇着"堵了回去。
墨娘便站起来,拉着她,说:"走,带你挑间房。"
"房?"墨凝一愣,"洞里头,还有房?"
"有。"墨娘说,"多着呢。你走以后,这洞府才建的。空的房间,有的是。"
墨凝半信半疑,跟着墨娘,拐进一条岔道。这条道,比主道窄些,可也宽敞。两侧,隔一段,就有一个门。门是石头的,虚掩着,推开来,里头是间整整齐齐的石室。
墨娘随手推开一间,让墨凝看。
墨凝探进头去,愣住了。
石室里,靠墙,摆着一方东西。四四方方,铺着软乎乎的兽皮,还有一床叠得方正的、说不上是什么的物什。那物什,白花花的,蓬松松的,看着,又软,又暖。
"这、这是……"墨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入手,软绵绵的,像陷进了一团云里。
"这□□。"墨娘说,"睡觉用的。"
"床?"墨凝瞪圆了眼。她围着那床,转了半圈,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她想起来了。
"这不是……"她失声道,"这不是师父那里才有的吗!"
她想起三仙岛。师父云霄娘娘的洞府里,也有这样的东西。仙家叫"云床",又高,又软,上头还铺着锦缎。她在岛上几百年,没坐过几回,只远远看过,觉着那是有道行的仙人才配睡的东西。
"娘,这……"墨凝转头,看着墨娘,"这床,怎么咱们洞里头也有?"
墨娘笑了:"都是阿清弄的。她说,你们这归霞洞,不能光有洞,得有房,有床,有各样家什。她就一样一样,给置办齐了。"
"阿清?"墨凝念着这个名字。她走的时候,族里还没这号人。如今听来,像是个人人挂在嘴边的人物。
"就是你走以后,来的。"墨娘说,"一只朱雀。大恩人。这洞府,这床,这洞里头的锅碗瓢盆,全她张罗的。"
墨凝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又去看那床边的石台。台上,摆着一只陶碗,一只陶罐,还有一盏小小的、会发光的灯。那灯,没油,没火,就一颗亮晶晶的石头,嵌在里头,照得满室暖黄。
"这灯……"墨凝指着。
"夜明石。"墨娘说,"洞壁上,还有那洞顶,全是这个。到夜里,自己亮。"
"还有这碗,这罐。"墨娘又指了指,"陶的。阿清从离火之域带回来的。说是什么,外头都这么用。"
墨凝一样一样看过去。床,灯,碗,罐,兽皮,软被。每一样,都让她觉着,自己不是回了狐狸洞,是回了师父的仙府。
"这洞府……"她喃喃,"是法宝变的?"
"听说是。"墨娘说,"叫什么,须弥介子。外头看着小,里头大得没边。我活这么大岁数,也没闹明白。反正,能住,暖和,不漏水,比咱们以前那些土洞,强了不知多少。"
墨凝在床边坐下。身下,软乎乎的,把她整个儿陷下去半截。她吓了一跳,忙又站起来,惹得墨娘直笑。
"你坐,它不塌。"墨娘说。
墨凝重新坐下,这次,慢慢放松下来。她摸着那软被,摸着那夜明灯,摸着那陶碗,忽然鼻子有点酸。
"娘。"她声音发闷,"我走的时候,咱们还住土洞呢。冬天下雨,洞壁渗水,毛都湿透。我总想,等我学了本事回来,头一件事,就是给咱们,弄个好地方住。"
她抬头,看着这暖融融的石室:"结果,我还没回来,这好地方,阿婆她们,早就住上了。"
墨娘坐到她身边,拍了拍她:"傻孩子。你在外头,拼了命学本事,是为了咱们。阿婆她们,在家,拼了命过好日子,也是为了咱们。都是为了这个家。谁回来,都不晚。"
墨凝把头,靠在墨娘肩上。这一夜,她没再说话。只是靠着自己的娘,靠在这软软的床上,看着那盏发光的灯,一点一点,把心里头,那几百年攒下的漂泊,都暖化了。
(第七十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