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里,是条斜斜往下的道。
暖黄的光,从壁上的石头里透出来,把道照得亮堂堂的。墨凝跟着小鱼,往里走。没走几步,前头,忽然炸开了锅。
"野人!野人进来啦!"
"快跑!野人又来抓狐狸了!"
"快去叫阿婆!让阿婆赶他们走!"
墨凝一愣。抬头看,只见洞里窜出一群小狐狸,一个个弓着背,毛全竖了起来,冲着她,龇牙,低吼。那架势,如临大敌,又怕,又凶,尾巴都炸成了掸子。
墨凝低头一看,自己这身人形。
坏了。
几百年,在外头,她早习惯了这副人的身子。可这洞里,都是些没出过远门的崽子。它们眼里的"人",只有河对岸那些裹兽皮、拿石矛、时不时来抓狐狸的野人。如今一个黑发黑瞳的"野人",大摇大摆走进来,它们不炸才怪。
"我不是野人!"墨凝忙喊,"我是墨凝!"
可崽子们更慌了,退的退,叫的叫,有胆大的,还往前冲了两步,冲她"哈"地呲牙。
墨凝急得直跺脚,也顾不上解释,双手一翻,掐了个诀,嘴里急急念了句咒。
黑光一闪。
那姑娘不见了。地上,多了只小黑狐。通体漆黑,毛色油亮,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在暖光里,亮得吓人。
洞里,一下子静了。
崽子们不叫了,也不退了。它们看着地上这只黑狐,一只只歪着脑袋,满眼都是困惑。
"咦?"一只小狐狸大着胆子,凑上来嗅了嗅,"狐狸?"
"是狐狸!"另一只也叫起来,"她变成狐狸了!"
"她不是野人!"
"那她是谁啊?"
正乱着,洞深处,传出一个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嚷嚷什么!野人在哪儿?谁敢闯进来?"
话音未落,一只通体银白的九尾狐,走了出来。是狐喜儿。她身后,还跟着一只老狐狸,毛色灰黑,也拖着几条尾巴,一步一趋。
狐喜儿走到洞道里,一眼就看见地上那只小黑狐。
她的脚步,停住了。
那只老狐狸,也跟着停住了。它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小黑狐,浑身都抖了起来。
狐喜儿看着那只黑狐。那黑狐也看着她。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狐喜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发颤:"墨凝?"
地上那黑狐,眼圈一红,声音也哑了:"阿婆。"
"真是你!"狐喜儿几步上前,一把把她拢进尾巴里,"你这孩子!几百年了!你上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阿婆多惦记你!"
墨凝把脸埋进狐喜儿的银白长毛里,几百年攒着的眼泪,这会儿,全下来了。她说不出话,只会一个劲儿地哭。
"行了行了,回来就好。"狐喜儿拍着她的背,自己也红了眼,"回来就好。"
正说着,那只灰黑的老狐狸,颤颤巍巍地走上来。它走到墨凝跟前,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喊了一声:
"……凝儿?"
墨凝从狐喜儿怀里抬起头,看见那只老狐狸,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扑过去,抱住那只老狐狸,喊了一声:
"娘!"
这只老狐狸,叫墨娘。墨凝的亲娘。当年,就是它,生下了这只黑得发亮的小黑狐。也是它,在墨凝走的那天,站在山岗上,望到雾散尽了,都舍不得回头。
如今,女儿回来了。
墨娘把墨凝搂在怀里,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满洞的狐狸,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又是叫,又是笑。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小崽子们,这会儿也凑过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只离家几百年的黑狐。
"原来你就是墨凝呀!"那只最早嗅她的小狐狸说,"阿婆老念叨你呢!"
"对呀对呀!"另一只接话,"阿婆说,你去找仙人学本事了!"
"那你学成了吗?"
"你外头,见过仙人吗?"
墨凝被一群崽子围着问,眼泪还没干,又忍不住笑了。她抬起头,看这洞里的暖光,看这一张张或老或小的、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头,那颗悬了几百年的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娘,阿婆。"她说,"我回来了。"
(第六十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