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领着墨凝,往桂花树后头绕。
没走几步,墨凝就听见了动静。不是一两声,是一片。草丛里,山头上,窸窸窣窣,全是。她抬头四望,月光下,那些个起伏的小山包上,隐隐约约,都是白影子在动。追的,扑的,打滚的。原来自己人,一个不少,都散在周围呢。只是这山坡,草长得高,又没个灯火,远远看去,跟什么也没有似的。
"瞧见没。"小鱼甩着尾巴,"都出来狩猎了。这山上的耗子,肥得很。"
"耗子?"墨凝问。
"对。"小鱼咽了咽口水,"就等你回来,带你吃顿好的。"
墨凝笑了一下。心里那点慌,早没了。她竖起耳朵,听那些远远近近的说话声。
"……那鱼汤,真是绝了。"
"可不是。我活了这么大,头一回喝那么鲜的汤。"
"就是鱼还没吃完。阿婆捞得太多啦。"
"没吃完才好。剩下那些,都腌了,晾成鱼干了。那鱼肉,你们是没瞧见,一切开,肉是橙色的!"
"橙色的肉?"
"对!橙得跟晚霞似的。晾成干,一片一片,挂在洞里头,好看得紧。"
墨凝听见"橙色的肉",也愣了一下。海鱼她不是没吃过,可肉是橙色的,倒头一回听说。她问小鱼:"什么鱼,肉还是橙的?"
"不知道叫啥。"小鱼说,"阿婆从海里捞的,老大一条。那肉,又厚又嫩,刺还少。切开来,红里带橙,油亮亮的。煮熟了,香得能把人从洞里勾出来。"
墨凝听着,也馋了。几百年没沾过这种滋味了。
正说着,前头草里,又窜出两只狐狸,见着墨凝,先是一怔,随即也认了出来,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墨凝一一应着,又是笑,又是点头。
"对了。"小鱼忽然想起来,"你还没吃饭吧?等进了洞,给你拿点鱼干。还有老鼠干。"
"老鼠干?"墨凝道,"那东西,你们还存着?"
"存着!"小鱼来劲了,"专门有个地方,放老鼠干。一墙一墙的,挂得满满当当。"
"那得多少老鼠啊。"
"嗨,你没见过如今山上的老鼠。"小鱼夸张地比划着,"大。大得邪门。"
"多大?"
"按那些野人的说法——"小鱼压低嗓子,学得惟妙惟肖,"他们叽里呱啦,我们听不懂,还是阿婆翻译的。阿婆说,野人的意思,是那老鼠,大的跟猪一样!"
"跟猪一样大?"墨凝瞪圆了眼。
"骗你我是这个。"小鱼用爪子比了个手势,"就在山那头,水边。灰扑扑的,圆滚滚的,成群结队。白天不出来,一到晚上,全泡在水里,啃水草。看着是老鼠,可个头,真跟野猪差不多。"
墨凝听得直咂舌。几百年没回来,这山,这水,连老鼠都变了样。她一时分不清,是外头的天变得快,还是自己走得太久了。
"那东西,好吃吗?"她问。
"没吃过。"小鱼吐了吐舌头,"那么大个,谁敢惹。不过听老狐狸说,那玩意儿,肉肥。抓一只,够整个洞吃三天。"
"抓?"墨凝笑了,"你抓得着?"
"我抓不着。"小鱼老老实实,"我就想想。哪天真抓着了,头一个分你半只。"
墨凝"噗嗤"笑出来。几百年攒下的那些个沉甸甸的东西,被这一通闲扯,冲得七零八落。她仰头,看那满树的桂花,发着幽幽的光,忽然觉得,回家的感觉,原来就是这样。
琐琐碎碎,热热闹闹,听着没用的闲话,闻着熟悉的草香。
"走吧。"她说,"带我进去。我想见阿婆了。"
小鱼应一声,欢快地蹦到前头。两只狐狸,一黑发,一白毛,一前一后,钻进了桂花树后头,那个黑黢黢的、通到地底下的洞口里。
(第六十五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