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凝跑到那棵桂花树跟前,站住了。
树还是那棵树。几百年了,更大了。树冠铺天盖地,满树桂花,在夜里,发着一层极淡的光。那光,是月光,又像是树自己透出来的,把周围照得影影绰绰,跟别的山头都不一样。
可墨凝这会儿,没心思看这光。
她绕着树,转了一圈。又转一圈。树底下,空空的,除了一地落花,什么也没有。没有狐狸洞,没有土丘,没有能藏下人的地儿。
"怪了。"墨凝嘟囔。
她抬头看树,又低头看地。她明明记得,就是这儿。阿婆说,这桂花树,是这片地上最好的地方。可这树下,连个狐狸窝的影子都没有。
"总不能,住在树上吧。"她小声说。
她想起自己这一路,找到现在,一个族人都没见着。心里头,那股子慌,又翻上来了。她比谁都清楚,狐狸是夜行。白天睡觉,晚上出来。这个时辰,本该是满山满坡,全是自己人。可这会儿,四下里静悄悄的,连只田鼠都没惊起来。
"出来个人啊……"墨凝对着那棵树,喊,"阿婆!大壮!二丫!小灰!你们在哪儿——"
声音在夜色里荡出去,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飞了。然后,又归于寂静。
墨凝站在树下,有点懵了。
几百年。对九尾狐族来说,几百年,不算久。可对她这个头一回离家、头一回独自在外这么久的孩子来说,这几百年,长得像一辈子。她熬过来了,回来了,就等着推开家门,喊一声"我回来了"。结果,家门在,家里的人,全没了。
她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黑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她望着那满树发光的桂花,眼眶一阵阵发热,又强忍着,不肯掉泪。
"人呢……"她嗓子发哑,"都去哪儿了……"
就这么坐了许久。
忽然,旁边的草丛,窸窸窣窣,动了。
墨凝一个激灵,猛地扭头。那丛野草,又晃了晃,接着,草叶一分,钻出来一只狐狸。
雪白的,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它嘴里,还叼着半条鱼。鱼尾巴一甩一甩的,还没死透。
墨凝瞪大了眼,盯着那狐狸,看了好一会儿。
"……小鱼?"
那白狐狸也愣了一下。它歪头,打量着树下的墨凝——一个黑发黑瞳的姑娘,坐在那里,眼眶红红的,一副刚哭过又没哭出来的样子。
"你……认识我?"白狐狸含含糊糊地说,嘴里的鱼,掉在了草上。
"我是墨凝!"墨凝一下站起来,"小黑狐!小时候,老抢你鱼吃的那个!你忘了?"
小鱼眨眨眼,又眨了眨。忽然,它的眼睛亮了,九条尾巴"啪"地全炸开,兴奋得直打转:"墨凝?!真是你!你不是去求仙了吗?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真的是墨凝?你不是被鱼咬死的吧?"
"你才被鱼咬死!"墨凝又气又笑,"我还活着!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小鱼扑上来,围着她转了好几圈,鼻子在她身上嗅来嗅去,"是你!是这个味儿!墨凝!真是墨凝!天哪,几百年了,阿婆还念叨你呢!"
墨凝一把抓住它,急急地问:"阿婆呢?大壮呢?大家呢?怎么这山坡上,一个鬼影都没有?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出事了!"
小鱼被她晃得头晕,忙说:"没出事没出事!大家都在呢!"
"在?"墨凝愣了,"在哪儿?这周围,我找遍了,连个狐狸窝都没有!"
"嗐!"小鱼甩了甩尾巴,一脸"你还不知道吧"的得意,"都在周围呢。有些出去狩猎了,有些——"
它扭头,朝那棵桂花树努了努嘴。
"在树里头,睡觉呢。"
"树里头?"墨凝看着那棵桂花树,又看看小鱼,"这树……能住?"
"能啊!"小鱼说,"你当这树,还是你小时候那棵树啊?这底下,早挖空了。清焰阿娘给咱们弄的,一个大洞府,叫归霞洞。一千五百多口子,都住在里面呢!"
墨凝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你是说……"她指了指那棵桂花树,"大家都在树底下?"
"对啊。"小鱼说,"你走得太久了,不知道。咱们有苏氏,早不住那些土洞了。全搬这树底下啦。"
它看着墨凝那一脸懵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你瞧瞧你,在外头几百年,回来连自家门都找不着了。走走走,我带你进去。阿婆见了你,准得乐坏了。"
墨凝站在原地,看看那棵发光的桂花树,又看看脚边的半条鱼,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半天,她才憋出一句:
"你们……住树里……"
"嗯!"
"那我这算……"墨凝苦笑,"回家回了个寂寞?"
"回什么寂寞!"小鱼叼起鱼,一甩尾巴,"走!"
它领着墨凝,朝桂花树后头绕去。墨凝跟在后头,心里头,那股子慌,总算散了。又觉着,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几百年。家,还在。人,也还在。就是这家,换了副她认不出的模样。
(第六十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