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了岸,墨凝跳下船,上了陆地。
她没有停留。两三个时辰的路,她记得比谁都清。这条路,她几百年没走了,可闭着眼,也能摸回去。翻两道山,过一条河,那一片丘陵,就是有苏氏。
她催着御水诀,脚下生风,走得极快。归心似箭。几百年了,她揣着一肚子的话,等着见阿婆。她想说,阿婆,我回来了。我没死在外头。我拜了师父,学了本事。我如今,不是当年那只没开窍的小黑狐了。
她一路想,一路赶。天擦黑的时候,丘陵到了。
墨凝站在山岗上,喘了口气,往下望。
这一望,她僵住了。
山下,还是那些洞。一个一个,错落在向阳的坡上。可洞,都空了。
往日里,这个时辰,正是狐狸们出窝的时候。山坡上,河边上,该是满山的白毛,追兔子、逮田鼠、打滚嬉闹,吵成一片。可眼下,静得可怕。没有一只狐狸。连声虫叫,都显得格外响。
墨凝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冲下山坡,跑到最近的洞口,往里一探。空的。洞里结了蛛网,地上积着灰。她又跑到第二个洞口,空的。第三个,空的。她一个洞一个洞地找,越找越快,越找越慌,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半片山坡的洞,都翻了个遍。
没有。全没有。
"阿婆——!"她喊。
声音在空荡荡的山坡上滚出去,撞在崖上,又弹回来。没人应。
墨凝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地响。
出事了。
这是她第一个念头。族里出事了。否则,这好好的洞,怎么会全空着?一千五百多口子,能搬到哪儿去?除非——除非是被什么东西,一锅端了。妖兽?天灾?还是那些,越来越凶的野人?
她越想越怕,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几百年。她在外头,拼了命地修,拼了命地往上爬,为的什么?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回来,能护住这一族。可她回来,族里,空了。
"不会的……"她喃喃,"不会的……"
她逼自己冷静。她蹲下来,仔细看那洞口。藤蔓半掩着门,是自然的,不是被什么撞开的。洞里的灰,是经年累月落下的,不是这一两天。地上,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拖拽的印子。
不是被袭击的。
墨凝又去看晒鱼的地方。树枝上,空空如也,只挂着几根早干透了的、不知哪年的草茎。她又看那河边。河滩上,有几串极浅的、模糊了的脚印,小的,是狐狸的,朝一个方向,延伸过去。
她顺着那脚印,抬头,朝丘陵深处望。
那里,有棵桂花树。
墨凝忽然想起来。那棵大桂花树。小时候,阿婆带他们去那儿玩过。阿婆说,那是这片地上,最好的地方。
难道……搬到那边去了?
她不敢确定。可这会儿,除了这个,她想不到别的。她直起身,抹了把脸,朝着桂花树的方向,拔腿就跑。
夜已经上来了。月亮挂在天边,照着那一片丘陵。墨凝跑得极快,黑发在身后飘,心跳得比脚下的步子还急。
"阿婆……"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喊,"你们,可千万,要还在啊。"
(第六十三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