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墨凝，回来了。"
海风卷着这几个字，散了。船头那只黑狐，慢慢支起身子，抖了抖毛。
她不再是当年山岗上，那只看一眼就心慌的小狐狸了。可这几百年，出门在外，她一直用着这副黑狐的身子。狐形轻便，赶路也省力。如今要渡海，海上风大浪急，还得御水。御水得掐诀，掐诀得用手指。
墨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团黑狐的身形，像水一样，散了。船头，立起一个姑娘。
黑发，黑瞳，十八的年华，眉眼清秀，肤色白得像三仙岛的月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久违的手——十指纤细，指节分明。几百年了，还是师父替她化形时，那副模样。修仙修得，把人形定在了十八，再也不会老。
可心里头，还是那只，说要去找仙人的小黑狐。
她抬起双手，十指翻动，掐了个诀。
指尖凝出一缕水光，幽幽的，绕着她转。
"疾。"
她轻喝一声。脚下海水，忽然听话了。船底"哗"地掀起一道浪，托着那叶小舟，箭一般朝前蹿去。浪头一层接一层，推着船，破开海面，比方才顺水漂，快了何止十倍。
御水。师父教的本事。水灵根天生，这海，就跟她自家的院子一样。念头一动，水就顺着心思走。
船行得急，浪翻得高。行了小半日，离岸近了。海水由深蓝，渐渐变浅，泛着绿。远远的，能看见南赡部洲那一片模糊的岸线了。
就是这时候，墨凝眉头一皱。
她觉出不对。
水下，有东西。一股腥气，顺着水波，一丝一丝地漫上来。那腥气里，还夹着妖气。不浓，淡淡的，可逃不过她的鼻子。
"来都来了，别躲着。"墨凝没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
海面，静了一瞬。
紧接着，"轰"的一声，船侧的海水炸开了。一道黑影，从水下破浪而出，带起漫天水珠。那东西足有半条船大，鱼身，蛇尾，脑袋上覆着一层**的鳞，一双竖瞳，死死盯着船上的墨凝。
虎蛟。
东海的野妖。鱼身蛇尾，生性凶，常在水底伏人。搁在从前，墨凝还是只没开窍的黑狐时，见了这东西，只有逃的份。可如今——
她没动。
虎蛟张着满口尖牙，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尾巴一甩，就朝船上扑来。那架势，是要连人带船，一口吞了。
墨凝抬手，只轻轻一拨。
"哗啦。"
船边的海水，猛地竖起一道水墙。虎蛟一头撞在水墙上，像撞上了山，整个身子被弹了回去，砸回海里，溅起一蓬浪。
它翻了个身，又浮起来，竖瞳里的凶光，更盛了。它不信邪，弓起身，尾巴在水下蓄力，又一次冲来。
墨凝这次，连手都没抬。
她只看了那东西一眼，朱唇轻启："定。"
一字出口，虎蛟周围的海水，忽然像是冻住了。不是结冰，是整片水，都成了铁板一块。那虎蛟半截身子探出水面，半截还浸在里头，就被这水，牢牢箍住，动弹不得。它拼命扭，扭得鳞片都崩了几片，那水却越箍越紧。
"几百年了。"墨凝看着它，说，"东海的水，还是这么个脾气，养出来的东西，都这么不长眼。"
虎蛟挣扎不得，竖瞳里的凶光，终于一点一点，变成了恐惧。它"呜呜"地低鸣，尾巴也软了，摆出副求饶的模样。
墨凝看它这样，摇了摇头。
"算了。"她说，"今日我回家，不想沾血腥。你走。往后，见了坐船的，绕远些。"
她一挥手。那箍住虎蛟的海水，"哗"地散开。虎蛟如蒙大赦，一甩尾巴，连滚带爬地钻进深水，头也不回地跑了。那速度，比来时还快上三分。
墨凝望着它逃走的方向，笑了一下。
"就这点本事，也敢劫道。"
她重新催动御水诀，船身一轻，又朝岸边去了。
海风迎面吹，吹得她衣袂翻飞。十八岁的脸上，不见半点惊惶，只有一路过来、几百年的从容。
这一趟，才刚起了个头。前头，还有好长的路，等着她走回去。
（第六十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