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边,狐喜儿念了声"墨凝"。没人听见。
海那头,一只黑狐,蹲在船头。
船不大,木头的,顺水漂着。船上就她一个,加一根篙。篙插在船尾,没人划,船却自己走,破开海面,往西去。海风鼓起来,吹得她一身黑毛,像墨汁在水里散开。
这黑狐,就是墨凝。
她望着前头。海天相接处,灰蒙蒙一线。过了那片海,就是南赡部洲。再翻几道山,过一条河,就是有苏氏。
她出来,几百年了。
墨凝趴在船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任海风吹。几百年的路,这会儿想起来,倒像场梦。
她当年一路往东,渡了海,听说东海里有座三仙岛,岛上住着三位仙姑。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就去了。在海上漂了七天,快死了,才被一道金光捞上去。
捞她的,是云霄娘娘。
三霄娘娘,云霄、琼霄、碧霄,并称三仙岛三仙姑。琼霄、碧霄,性子烈,一个不如意就祭法宝。云霄不同。云霄沉稳,仁厚,话少,可每一句都有分量。
墨凝拜的,就是云霄。
拜师那天,云霄看了她半天,只问一句:"你是一只狐。"
"是。"
"狐要修仙,先得脱妖身。不脱,练不了仙法。这一关,凶险。你可想好了。"
墨凝说,想好了。
后来就苦了。脱妖身,不是说说。那要把自己这一身狐骨、狐血、狐皮,一样样洗掉,再一寸寸换上来。疼得死去活来,疼得她在山洞里嚎了整整九九八十一天。好几次,她都想着,算了,不修了,回山岗上当只野狐狸,也自在。
可一想到阿婆,想到有苏氏那一千多口子,她又咬住了牙。
云霄娘娘亲自替她护法。洗髓,脱胎,换骨,点化身形。等墨凝再睁眼,那身黑毛已经没了。她变成了一个女子。黑发,黑瞳,站在水边,看倒影,半天没认出来那是自己。
"从今往后,你才算入了仙的门。"云霄站在她身后说。
墨凝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她知道这是再造之恩。从妖脱身成仙,本是要修上几百年、甚至更久才能摸着边的。是师父,生生把她拽了上来。
可她也知道,自己这仙,是仙里最底下的一层。按人族算法,叫"人仙"。人仙之上,还有地仙、天仙、金仙,一层一层,望不到头。她一个刚从妖身里爬出来的,就是个人仙,最末流的那种。
师父却说她,不一般。
"你天赋异禀。"云霄说,"纯狐,黑狐一脉,水灵根天生。九尾的底子,又在我这岛上,听了这么多年的道。你这人仙,跟旁人的人仙,不一样。旁人是磨上来的,你是天生的。往后再修,一日千里。"
墨凝把这四个字——天赋异禀——记了一辈子。
她在三仙岛,一待就是几百年。晨起吐纳,夜里打坐,听师父讲道,跟两位师叔斗法。琼霄、碧霄嘴上厉害,待她这个晚辈,却也不薄。她这一只黑狐,在三仙岛,愣是待出了家的滋味。
几百年过去,她的水法,也小有所成。谈不上厉害,可师父说,够她回南赡部洲,护着一族狐狸了。
可临行前,师父却要赶她走。
墨凝问为什么。她在岛上待得好好的,没想走。
云霄没直说。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良久,才缓缓道了一句:
"你走吧。这三仙岛,往后,有一劫。"
墨凝心里一紧:"什么劫?"
"师父的劫。"云霄说,"也是你两位师叔的劫。躲不掉,也避不开。你留下,帮不上,还会白白搭进去。"
墨凝急了:"弟子不走。弟子要留下,陪师父渡劫。"
云霄睁开眼,看着她。那眼神,平静得很,平静得让人心慌。
"傻孩子。"云霄说,"你留下,才是辜负了为师。为师替你脱了妖身,不是让你死在这岛上的。你回去,回你的族里去。往后,好好活着,把你这一身本事,用在正处。那就是,报了为师的恩。"
墨凝跪在地上,泪就下来了。
"师父……"
"去吧。"云霄又闭上了眼,"别回头。"
墨凝知道,师父的性子。说一不二。她磕了三个头,又朝两位师叔的洞府,各拜了一拜,才起身,出了三仙岛。
临出门,琼霄、碧霄追出来。碧霄塞给她一个玉瓶,琼霄拍了拍她的肩。
"回去好好过。"碧霄说,"别惦记这岛。"
"要是有人欺负你,"琼霄道,"报我们的名号。"
墨凝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上了船,船离了岛。她回头望,三仙岛隐在海雾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她看不清师父的身影,只看见那岛,在雾里,一点一点,没了。
她不知道,那一劫,到底是什么。师父没说,她也不敢问。她只知道,师父赶她走,是为她好。
这一走,就是几百年。
墨凝趴在船头,想着这些,眼睛有点湿。海风一吹,又干了。
她支起身,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海天之间,那灰蒙蒙的一线,近了。
"阿婆。"她轻轻念了一句,"墨凝,回来了。"
海风卷着这两个字,飘出去,散在海面上。
(第六十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