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炖得乳白,满洞飘香。
狐喜儿支着锅,给崽子们分食。一千五百多口子,分在几处火塘边,抢鱼的抢鱼,剥虾的剥虾,乱成一团,又热闹得紧。小灰那只被蟹夹了的爪子,早被族里会医术的治好了,这会儿正举着蟹螯啃得满脸是膏。
狐喜儿抱着火额儿,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洞的崽子,忽然数了起来。
她记性极好。修道修得久了,这族里一千五百口子,谁是谁家的,排行第几,名字叫什么,她都有一本账,全在嘴边挂着。数到后来,她停了停。
一千五百,加一个。
她低头看怀里睡得正香的火额儿。这孩子算上,是一千五百零一。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千五百,不是全在跟前。这些年来,陆续有一部分,搬到青丘去了。搬过去的,算是分出去的一支。有老白照应着,日子也安稳。
想着想着,她就想起一只狐狸。
墨凝。
那孩子,是早年间,跟着那批搬去青丘的。后来听说,她没在青丘久住,自己跑了,说是去求仙,学道。这一去,就是几百年。
几百年,没回来过。
狐喜儿对这只狐狸,记得比谁都清。
论起来,墨凝不是她的亲孙女,是族里一只老狐狸的闺女,隔了几辈。可那孩子,打小就特别。她有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口深潭,夜里能反着月光。族里人都说,墨凝的眼睛,是能看穿黑夜的。
还有她那双手。狐族本就用前爪做事,可墨凝那双爪子,灵巧得邪乎。剥最细的鱼刺,一挑就断;编草绳,能编出花纹来;连阿清那套捆草的法子,她看一遍,就学得比谁都利索。族里谁家崽子淘气,把东西弄散了,都爱找墨凝收拾。
狐喜儿那时还跟阿清说,这孩子,往后是个能干的。
"一双好眼睛,一双巧手。"阿清当年也点头,"可惜了,生在这荒丘上。"
后来,墨凝就出走了。
她走的那天,狐喜儿记得,是个起雾的清晨。那孩子站在山岗上,回头朝她喊,说阿婆,我要去找仙人,学大本事,回来护着咱族里。狐喜儿问她,几时回来?她说,等我学成了,就回来。
雾散的时候,那孩子就不见了。
几百年了。
狐喜儿跟阿清,相识多少年,闯荡多少年,从南赡到东胜,跑遍了大半个天地,再没见到这孩子的影子。族里人问起来,她只说,墨凝去求仙了。可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也虚。
求仙。学道。这一去,就是几百年的,天底下多了去了。有的是真学成了,飞升了;有的,是死在了半道上,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怕不是……没了吧。"狐喜儿喃喃。
这话,她只敢自己嘀咕。可嘀咕出来,心里头,就揪得慌。
墨凝不是她的亲孙女。可狐喜儿看族里的崽子,从来不分这个。谁家的,都是她的孩子。丢了一个,都是剜她的心。
"丢孩子的,真多。"狐喜儿忽然说。
旁边一只老母狐听见了,抬头:"阿婆,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这族,丢孩子,丢得真多。"狐喜儿说,声音有点闷。
她没往下说。可心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桩。
種璃。那个生下来没多久,就被人偷走的女娃娃。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墨凝。那个说"学成了就回来"的,一去几百年,音讯全无。
还有旁的。这些年来,走失的、出门就没回来的、搬走就没消息的,加起来,不是一两个。
"咱们这族,是犯了什么孽。"狐喜儿低声说。
她说得很轻。火塘里的火,"啪"地爆了一下,火星子跳起来,映着她那张脸,明一阵,暗一阵。
洞里一时静了。崽子们还在闹,可狐喜儿这一角,像是隔了一层。
"阿婆。"
一只老母狐凑过来,神神秘秘的,压低嗓子:"我昨儿夜里,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墨凝了。"老母狐说,"梦见她回来了,站在山岗上,还是那副模样,冲我笑。她说,阿婆,我回来了。我学成了。"
狐喜儿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老母狐说,"醒了以后,我这心口,扑通扑通的。阿婆,你说,这梦,是不是个兆头?"
狐喜儿没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那乳白的鱼汤,汤面上,倒着一点火光,晃来晃去。
"做梦罢了。"她说,语气淡淡的,"一个梦,算什么兆头。"
老母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狐喜儿一眼,见她脸色不大好,便悄悄退了开去。
狐喜儿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把火额儿往怀里拢了拢,孩子咂了咂嘴,睡得正沉。
洞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夜风从洞口灌进来,把火塘里的火,吹得晃了晃。
"墨凝。"狐喜儿低低念了一声这个名字。
就一声。没人听见。
(第六十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