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
那人往西走,走着走着,忽然在河岸上停了半步。他侧过头,朝东边,朝河对岸那一片黑黢黢的丘陵,望了一眼。
只一眼。
那丘陵深处,有棵桂花树。桂花树底下,睡着个孩子。那孩子,尾巴尖上有颗星,是他和那几位,在天上,拿星辰的缘分打过赌的。
"总会见着的。"他低低说了一句,不知道说给谁听。
说完,他抬脚,又走了。背影没进夜色里,很快,就没了。
这一夜,有苏氏那头,倒是热闹。
狐喜儿带着火额儿回来,袖子里卷着十来包荷叶裹的海鱼,怀里还揣着活蹦乱跳的虾蟹。刚进洞,一群崽子就围上来了,鼻子翕动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阿婆!你又捞了什么回来!"
"好大的鱼!我闻到腥味了!"
"还有虾!活的!你看它蹦!"
狐喜儿把荷叶包往地上一放,拍拍手:"别急。今晚不白忙活,大家都有份。"她解开最大的那包,一条半人长的海鱼滚出来,银亮的鳞,在暖黄的灯下反着光。崽子们"哇"的一声,又往前挤了半寸。
"这鱼,可比河里的肥多了。"狐喜儿说,"肉厚,刺少,就中间一根大骨。今晚炖汤,大的小的都喝。"
"阿婆!这蟹怎么吃?"小灰蹲在一只螃蟹前,伸爪子去戳,被蟹螯"咔"地夹了一下,嗷一嗓子缩回来。
狐喜儿笑了。她没急着答,转身,走到洞深处,从石龛上,取下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兽皮。
卷得紧,用细藤捆着,边上磨得发了亮,一看就是常翻的。狐喜儿把它放在石台上,轻轻展开。崽子们凑过来看,只见那兽皮上,密密麻麻地,刻着许多符号。
"这是什么呀?"大壮问。
"书。"狐喜儿说,"你们清焰阿娘写的。妖族的话。"
"清焰阿娘不是鸟吗?"二丫歪头。
"鸟怎么了。鸟就不能写书了?"狐喜儿斜她一眼,"这上面的字,是妖族通用的。妖族之间,都认得。人族不懂,也学不会。"
她指着兽皮上的一处,慢慢念。那字,是妖族的写法,一笔一划,都带着股子说不清的灵性。她当年跟阿清闯荡的时候,就靠着这卷兽皮,认得了天下好些东西。
"你们看。"她点着一段,"这写的,是蟹。"
"蟹怎么写?"崽子们凑得更近了。
"横行的,硬壳的,两只大螯的。"狐喜儿念,"火烤,壳裂,取膏而食。黄者,膏也。白者,肉也。食毕,壳留,研末,可入药。"
她抬起头:"听见没?这蟹,得烤。烤到壳裂了,掰开,吃里头的黄和肉。吃完,壳别扔,磨成粉,能入药。"
崽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狐喜儿又翻了一页,指着另一处:"这写的是虾。虾,去须,去壳,肉白而嫩。可煮,可烤。小儿食之,补气明目。"
她顿了顿,又翻:"这是海鱼。海鱼,大者,去鳞去鳃,中剖,去其骨。肉厚刺少,熬汤为佳。汤成,色白如乳,小儿饮之,强筋骨。"
"这鱼,还得去鳞去鳃?"小灰问。
"那当然。"狐喜儿说,"你以为是你以前抓的河鱼,囫囵个儿往嘴里塞?"
她边说边翻。这卷兽皮,厚得很,从山里的走兽,到海里的鱼虾,再到各色野果、药草,怎么吃,怎么用,吃完要做什么,写了个遍。甚至还有一章,专门讲打猎——怎么写圈套,怎么引那些比自己体型大的东西上钩。
狐喜儿年轻时,就是靠着这卷书,追猎那些大块头的。法术是一回事,法子又是另一回事。有法子,省力气。
"阿婆,"大壮忽然问,"清焰阿娘,为什么给你写这个呀?"
狐喜儿的手,在兽皮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写这个?
她眼前,忽然浮现出阿清那张脸。那家伙,脾气暴,一句话不对,能喷火。可一转头,又跟个老妈子似的,样样都替人想到,件件都给人备齐。这卷兽皮,是她怕自己这老狐狸饿死,才连夜刻的。那年头,她俩闯荡洪荒,风餐露宿,阿清就着她烤的野兔,一边骂她烤得老,一边把自己知道的那点吃食门道,全刻了下来。
"她啊。"狐喜儿说,"是个老妈子。脾气比火还暴,心却比谁都细。"
"那她怎么老骂人呢?"小灰问。
"不骂人不舒坦。"狐喜儿笑了,"你们要是见过她教训她家羽华,就知道,这世上,原来暴脾气和老妈子,能长在一只鸟身上。"
崽子们听了,都笑。
狐喜儿卷起兽皮,重新捆好,放回石龛。她起身,拍了拍手:"行了,别光顾着听。都动起来。你们几个,去把鱼收拾了;你们几个,去生火;小灰,你把蟹拿到火边烤着,当心别被夹了。今晚,喝鱼汤,吃烤蟹,改善改善。"
崽子们欢呼一声,呼啦啦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狐喜儿抱起火额儿,走到洞口。小家伙还不懂什么叫改善伙食,只知道阿婆回来了,窝在她怀里,小尾巴一甩一甩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洞外。
洞外,天快亮了。东边山脊上,裂开一道口子,晨光从那漏下来,照在河面上,照在丘陵上,也照在河对岸,那片慢慢散去的夜雾上。
狐喜儿顺着火额儿的目光,朝对岸望了一眼。雾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河水,静静地流。
她收回目光,捏了捏火额儿的鼻子:"看什么呢。走,进去,喝鱼汤。"
(第五十九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