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屋里的人

火把一支一支,灭了。

先是队尾的,接着是中间的,最后,连男人手里那支,也烧到了头,火星子一炸,暗了下去。海滩上,彻底黑了。只有浪,还在一下一下,拍着岸,不肯停。

男人还跪着。

他跪在空土堆前,低着头,肩垮着。海风把他散乱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两条腿,都麻得没了知觉,才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回。"他说。

就一个字。

野人们跟在他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往河对岸走。没人说话。火把全灭了,只剩月亮,冷冷地照着这一串人影,和这一条黑漆漆的回家的路。

部落离海边不远。可这一夜,路像是格外长。

男人走在前头,步子又沉又慢。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幕——女儿站在海边,追着浪花,回头冲他笑。他说,别跑远。她应了一声,跑远了。

就这一声应。

他进了部落,谁也不理,径直往自己那间兽皮屋走。身后有野人想跟,他摆了摆手。众人便散在各自屋前,看着他,谁也不敢上前。

兽皮屋里,黑着。

男人摸黑进去,没点灯。他坐在干草堆上,把脸埋进手里。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找了一夜,女儿没了。海边那片地方,他来回走了三遍,脚印都叠成一片。什么也没有。

他不想再找了。

找不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屋子一角。

那角落里,黑乎乎地,摆着一块麻布,蒙着一样东西。男人知道,那是一面鼓。木身的,蒙着皮的鼓。祖上传下来的。老人说,这是敬那位的。他们这一支,从极西的地方,一代一代往东迁,迁了几辈子,才到这片海边。可那位,始终跟着他们,供在鼓里,供在心里。

老人还说,若遇上天大的难事,心诚,便在心里,求一求。

男人从没求过。

今夜,他忽然想求了。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走过去,掀那麻布,碰那面鼓。手刚伸出去,还悬在半空——

"不必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男人整个人,僵在了那儿。

他慢慢回过头。

那间漆黑的兽皮屋里,他的干草堆上,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个人。

屋里没有一丝光。可那人的轮廓,却清清楚楚。像是他自己,就从黑暗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看不分明的亮。他席地而坐,背挺得笔直,像山,又像水。说不出是个什么。

男人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的面目,像是隔着一层雾,隔着一层水。怎么瞧,都瞧不真切。只觉着,这人坐在这儿,一点声息也没有。不像刚进来的。倒像是,早就坐在这儿了,坐了不知多少年。

"你……"男人喉咙发干,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没答。

"你心里求的,是谁。"那人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男人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转了几转,到底没敢吐出来。他们这一支,敬了那鼓几辈子,却从没人,敢直呼那个名。

"我女儿……"男人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她……"

"死了。"那人说。

男人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落了水。"那人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海,要了她的命。她没上来。"

男人闭上眼。好半晌,才重新睁开,死死盯着那人:"那她……在哪儿?"

"化成了一只鸟。"

"鸟?"

"一只青色的鸟。"那人说,"从土里出来,飞走了。往西边去了。"

男人听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盯着那人,像是想从那张看不清的脸上,瞧出半点儿戏谑。可没有。那人说得极认真,一字一句,都像是早就知道的真话。

"我不信。"男人说。

"你不必现在信。"那人道,"明日,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座山。"那人说,"那山上,有一只鸟。花脑袋,白嘴,红爪子。日日夜夜,衔着小石子、小树枝,往海里投。你去瞧一眼,就知道,是不是她。"

男人盯着他,盯了半晌,忽然问:"你到底是谁?"

那人还是没答。

他缓缓站起身。这么一站,男人才觉出,这人比他高,也比他稳。那背影像山,又像水,压得这小小的兽皮屋,都像是盛不下他。他走到门口,停下。门外,还是沉沉的黑。他侧过头,朝东边望了望,又像是,只是望了望天。

"我是谁,你不必知道。"他说,"你只记着,明日,我在这里,等你。"

说完,他迈步出了门。

男人追出去。

门外,夜雾正浓。河面上,浮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把什么都罩得影影绰绰。那人的身影,已经走出老远,隐进了雾里。男人揉揉眼,再看,河边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他站在门口,怔了许久。

一阵夜风过,把屋里的麻布,吹得掀了一下。那面鼓露出来。鼓面上,不知何时,多了根野草的茎。青的,湿的,像是刚从河边折下来的,还沾着露水。

男人低头,看着那根草。

再抬头,那人,早不见了。

月亮还在天上,冷冷的,照着这条河,和河对岸那片,黑沉沉的海。

(第五十八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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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