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喜儿抱着孙子,走了。
沙滩上,只剩下一串脚印,和一条被浪慢慢抹平的水痕。天已经暗下来,海风凉了,浪一声接一声,拍着岸。
入夜了。
海那头,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一颗,是一串。起先只有几点,在远处的丘岗上晃,接着越来越多,连成一条火龙,朝海边来了。火把的光,在风里一跳一跳的,把半边沙滩都照亮了。
一群野人,举着火把,找来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高大的男人。他披着兽皮,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拨着半人高的野草,脚下一步不停。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焦急,有惊慌,还有一种旁人没有的东西——像是有团火,在眼底深处,怎么都压不下去。
"女娃——!"
他喊。声音粗粝,被海风撕成几段,远远地散开去。
"女娃——你在哪儿——"
身后那些野人,也乱糟糟地跟着喊,举着火把,四散开来,在沙滩上、在草丛里、在礁石后头,一点一点地找。
男人不散。他径直朝海边走,走到水线边上,站住了。火把的光,映在翻涌的海浪上,明一阵,暗一阵。
"女娃!"他又喊,"阿爹来了!你应一声!"
没人应。
只有浪,一下一下,拍着岸。
男人盯着海面,嘴唇动了动。他忽然蹲下来,伸手,在沙地上摸。摸着摸着,摸到了什么。他僵住了。
那是几个小脚印。
不是野人的。更小,更浅,像是被风吹了一半,还剩半边。男人顺着那脚印,往沙滩后头走。脚印通向树林,断断续续,最后停在一片新翻的土堆前。
土堆前,插着一根木头。木头上,横绑着一截树枝。歪歪的,像个人形。
男人站在土堆前,火把举着,一动不动。
他身后,那些野人也慢慢围了上来,举着火把,谁都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男人慢慢蹲下去。他伸手,碰了碰那木碑。又碰了碰土堆上,那几朵还没枯萎的野花。红的,黄的,在火把光里,颜色暗沉沉的。
"谁埋的?"他问,声音哑了。
没人答。
"谁埋的!"他猛地回头,朝人群吼了一声。火把的光,齐齐抖了一下。
还是没人答。
这沙滩,这树林,除了他们自己,再没有旁人。海风呜呜地吹,吹得火把东倒西歪。男人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他重新转回头,看着那土堆,看着那木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一把,去扒那土。
野人们慌了,想拦。男人不理,扒得十指都进了泥。扒到一半,他停住了。
土堆里,什么也没有。
空的。
男人愣在那儿,满手是泥,火把掉在地上,滚了半圈,火苗蹿了两蹿,还亮着。
他忽然想起女儿。想起她那么小,那么爱笑,追着浪花跑,头发上沾满沙。想起她说,阿爹,海真大,我要去看海。他当时在生火,头也没回,说去吧,别跑远。
就这一句,别跑远。
他再也没见过她。
"女娃……"他低低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海风更大了,把那些火把吹得猎猎作响。男人跪在空空的土堆前,低着头,像一尊被海风吹了很久的石像。
他不知道,就在不久前,有一只青色的鸟,从这土堆里,冲天而起,飞向了西北方,飞向了发鸠山。
他更不知道,那只鸟,会日日夜夜,衔着西山的小石子、小树枝,飞过千山万水,投进这片海。一次,又一次。填那淹死了她的大海。
海那么深,那么广。她那么小。
可她从没停过。
此刻,男人只是跪着。火把散落一地,火光明明灭灭,照着他,也照着那片,一望无际的、黑沉沉的海。
(第五十七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