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煊在山那边,望了十五年的海。
这头,有苏氏的日子,也过了十五年。
说是十五年,可落在狐狸眼里,也就跟十五天差不多。仙家种族,寿元长,一年两年,眨眼的工夫。那三头牛刚进洞那年,小星星还裹在襁褓里吃奶;一转眼,他能满地跑了,能追着蝴蝶满坡蹿了。可狐喜儿再怎么看,自己这一千五百多口子,跟十五年前,也没多大分别。
倒是外头,变了不少。
先说人。当年河对岸那群裹兽皮、拿石矛的野人,如今不一样了。他们会搭像样的棚子,会拿泥糊墙,会养牲口了。也不知是哪个先开了头,他们也养起了牛,一大群,在河边吃草,乌泱泱的。狐喜儿蹲在月桂树下一看,嘿,跟自家牛群,也就隔条河,两相对着叫唤。
再有就是牛。
当年那三头牛,公牛、母牛,带一头小牛犊。那公牛有天忽然说:"要不,我叫些兄弟姐妹过来?"
狐喜儿起初没当回事。结果真来了。一头,两头,一群。如今有苏氏的丘陵上,牛比狐狸还显眼。好在有苏氏这地界,没高山,全是丘陵,草长得旺,牛群啃都啃不完。倒也不愁吃。
这十五年,到底怎么过的,说穿了,就几句话。
清焰和羽华,待了两年,回去了。离火之域的主母,到底走不开。族里多少事等着她拿主意。走那天,小羽华抱着火额儿不肯撒手,眼泪汪汪地仰头问她娘:"娘,你不是说,他是我的夫君吗?那为什么我们要走?"
清焰把她抱起来,笑了:"等你再长大一点,娘再带你来。到时候啊,你们就能成亲了。"
"成亲是什么?"
"成亲啊,就是往后,你们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小羽华似懂非懂,回头看了火额儿一眼。那小子正蹲在地上戳蚂蚁,压根没瞧她。羽华心里,又是舍不得,又有点气。可到底还是被娘抱走了。
白虎族那两位,来得晚,走得更早。待了七天,见孩子没事,也就放心了。临走,衡戈跟狐喜儿道了别。西宫皎最舍不得,抱着火额儿,半天没撒手。
"你这孩子,招人疼。"她说。
岚云在旁边撇嘴:"娘,你也太偏心。自家的孩子不抱,抱人家的。"
西宫皎白她一眼:"你嚷什么。按辈分算,你都是他小姨了。他真见了你,还得叫你一声小姨呢。"
"小姨?"岚云瞪大了眼,"我才多大,就当小姨了?"
"辈分摆在那儿,不服不行。"西宫皎说,"往后见了人家孩子,拿出点小姨的样子来。"
岚云气鼓鼓地,虎尾甩得老高,到底没再吭声。
这些人来,这些人走。有苏氏的丘陵,又归了老样子。
今夜,又是月圆。
狐喜儿坐在月桂树下,怀里搂着早睡着的火额儿,望着天上一轮满月,出神。
她心里,有件事,盘桓好几天了。
自打火额儿能跑能跳,她就觉着哪儿不对劲。这孩子,长得太快了。不是一般的快。狐族的孩子,十五岁,按人族的算法,也就两三岁的样子。可火额儿,才十五岁,身量、灵智,都比同龄的崽子大了不止一圈。
起初她没在意。仙家种族,有快有慢,不算稀奇。可后来,她越看越不对。她不光看了火额儿,还看了别的孩子。
这一看,吓了她一跳。
有苏氏一千五百多口子,那些个小的,一个个,都比岁数该有的样子,大得多。
她不信邪,挨个问。问这个大壮多大了,问那个二丫多大了。一问,心里凉了半截——这些孩子的岁数,跟他们的身子骨,对不上。全都对不上。
狐喜儿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火额儿。月光洒在他银白的毛上,那九条尾巴,软软地铺着。他睡得香,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怪了。"狐喜儿喃喃,"你们这些崽子,怎么都跟吃了仙丹似的,见风就长。"
没人应她。
只有月桂树,被夜风一吹,满树桂花,簌簌地落。
(第五十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