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不能一个人瞎琢磨。
第二天,狐喜儿把几只上了年纪的老狐狸,还有那群半大的崽子,都叫到月桂树下。
她盘腿坐定,开门见山:"我问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崽子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没明白阿婆什么意思。
"吃鱼啊。"大壮先开口,"河里的鱼,逮着就吃。"
"还有老鼠。"二丫接话,"田里的老鼠,又肥又大,顶饿。"
"运气好,有蛋。"小灰说,"野鸭子、雁,还有水边草丛里那些鸟,下了蛋,我们掏来吃。就是难找,得满坡翻。"
"偶尔有肉。"一只半大的狐狸咽了咽口水,"要是山那边的大老虎、豹子,它们逮着鹿啊、野猪啊,吃剩下的,我们能去捡点骨头边角。有一回我还分到一小块鹿肉呢,香得很。"
"还有鱼,晒干了冬天吃。"老接生婆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河蚌、乌龟,也能吃。就是腥。"
狐喜儿听着,点点头。这些,都是狐狸该吃的。鱼、鼠、蛋、捡来的肉,没一样是稀罕物。
"那你们,有没有吃过什么,不一般的?"她问,"不是鱼,不是老鼠,不是这些寻常吃食。是那种……从没见过的东西。"
崽子们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只年纪稍大的狐狸,忽然开口:"阿婆,那棵树。"
它抬爪,指了指头顶的月桂树。
"树?"狐喜儿问。
"很多很多年前了。"那狐狸说,"我也记不清是哪一年。就记得有一年秋天,树下落了一堆果子。发光的。"
"发光的果子?"狐喜儿来了精神。
"对。"那狐狸道,"黄的,透着光,夜里看,跟小灯笼似的,挂了一地。我们那时候还小,馋,就捡来吃了。吃了,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后来呢?"狐喜儿追问。
"后来……"那狐狸想了想,"吃了以后,长得快。快了那么一阵,突然就不长了。"
"不长了?"
"对。吃下那果子的,都这样。先是猛长一阵,然后停住,再也不长。"那狐狸说,"也就那一回。后来这树,再没结过发光的果子。"
狐喜儿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她扭头看旁边一个崽子:"你们谁,给额儿喂过那果子?"
崽子们面面相觑。半晌,小灰怯怯地举起爪子:"阿婆,是我……好几年了。那时候额儿还小,我们捡了那果子,留了一颗,想着是好东西,就……喂给他吃了。"
"就一颗?"
"就一颗。"小灰说,"那时候果子都吃完了,就剩那一颗,我们舍不得吃,给了额儿。"
狐喜儿沉默了。
她抬头,看着头顶那棵月桂树。满树桂花,在风里簌簌地响。这树,她早知道不是凡物。清焰说过,这是月桂,是从月宫里掉下来的种子。月宫的东西,哪有俗的。如今看来,那些发光的果子,多半也是这月桂结出来的奇物——吃了,能催得孩子见风长,长一阵,又停了。
"这树,早些年结过果子?"她问老接生婆。
老接生婆点头:"结过。就那一回。后来,就只剩桂花,再没结果了。"
"结的果,什么模样?"
"黄的,圆的,会发光。"老接生婆说,"老辈都说,那果子,是这树的心血。千百年,才结那么一回。谁吃了,谁长身体。可也就长那一阵。往后,就不再长了。"
狐喜儿听完,心里有数了。
难怪。难怪这一千五百多口子,那些吃过果子的孩子,身子骨都比岁数该有的样貌,大上一截。不是他们长得快,是那果子,催了他们一把。催完,就停了。所以岁数跟身量,对不上。
火额儿,也是这么个缘由。他吃了那最后一颗果子,所以十五岁,就比同龄的孩子,大了那么多。
"天上的来物,果然没一样是俗的。"狐喜儿低低说了一句。
可她见识有限,这月桂的果子,到底是个什么说法,她琢磨不透。她只知道,这果子催人长身体,长一阵就停,再往后,就等着正常的岁数,慢慢追上来。
"行了。"她摆摆手,"这事,我心里有数了。那果子的事,别往外传。往后这树要是再结果,谁也别碰。先来报我。"
崽子们齐声应了。
狐喜儿从树下起身,望着那棵参天的月桂树。风一吹,桂花又落了一层。
(第五十三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