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晃十五载

青煊就在邱鸣山,住下了。

火灵圣母没再提报仇的事。仇人的事,她只那一句"急不得",便揭过去了。倒是修行,她抓得比什么都紧。

邱鸣山整座山通红。赤叶的藤从山脚攀到山顶,海风一吹,满山像起了火。火灵圣母的洞府就在山腰。青煊每日天不亮起,先在山顶迎了第一缕日头,吐纳一个时辰,再回洞,听师傅讲火法。

火灵圣母讲火,跟旁人不同。她不讲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只讲一个"炼"字。

"凡火炼到极致,能融金。"她说,"真火炼到极致,能焚山。你这一身冰,天生压火,可火也要靠炼。炼到冰也冻不住,那才是你的火。"

"你师傅我,一辈子就信一个理。火这东西,不是天生的,是炼出来的。你把它炼到骨头里去,它就是你。别人夺不走,也浇不灭。"

青煊听着,记在心里。

白日炼火,夜里炼冰。他这一身先天冰脉,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冷起来,连师傅洞府里的丹炉都要结霜。火灵圣母也不拦,只让他在外头练,练完了,再进来烤火。

"冷热交替,才长筋骨。"她说,"你这一身冰,得跟火一块儿长。光炼火,冰废了;光炼冰,火灭了。得两头都顾。"

青煊点头。这些话,他从前听不进去,如今媳妇没了,孩子也见不着,反倒静得下心了。

师傅教得严,也教得细。

有时候,为了一个吐纳的法子,她能盯着青煊练上大半天,错一丁点,就拿扇柄敲他的肩:"错了。重来。"

青煊也不恼。他知道师傅是为他好。这天地间,肯这么掏心掏肺教他的,除了阿婆,也就师傅了。

邱鸣山的日子,一天一天过。海风日日吹,赤叶年年红。头几年,青煊还总惦记着外头,惦记着那孩子,惦记着没查清的仇。后来,他慢慢也明白了——急也没用。修为上不去,出去也是送死。师傅把他按在这山上,就是让他先活下来。

这一按,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对一个修士来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青煊的修为,小有长进。可要说神功大成,那还差得远。修行这事,没有一步登天的。他也就是比十五年前,稳当了些,火候老到了些。太乙金仙那道门槛,他摸着了边,可还差着临门一脚。

师傅说,这就对了。

"你当修行是吃饭?"火灵圣母道,"十五年,能把根基再夯实一寸,就是赚了。那些个急着往上蹿的,十个里有九个,摔下来比谁都惨。"

青煊应着。他懂这个理。他这一身冰火,本来就比旁人难修。别人修一道,他得修两道。十五年,能练到如今这地步,他心里有数,急不得。

这十五年,火灵圣母又收了几个徒弟。

都是好苗子。有从东胜神洲来的,有从南赡部洲来的,还有一个,是从西牛贺洲跋山涉水,慕名拜上山的。火灵圣母一一收了,教得也用心。青煊是最早的那个,如今成了大师兄。底下师弟师妹们,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喊一声"大师兄"。

青煊只应着,不多话。他性子冷,待师弟师妹,话少,可该护的时候,从不含糊。师弟师妹们也都服他。背地里说,大师兄是面冷心热。

这话传到火灵圣母耳朵里,她只哼一声:"他那是随我。"

青煊听了,笑一笑,不接话。

只是,有些事,他那时候不知道。

他不知道,往后有那么一天,师傅会为了一个徒弟,莽莽撞撞地出了门,跟对面的人,拼了命。这一拼,就再没回来。邱鸣山上那满山赤叶,后来枯了,也没人再点起来。

他不知道,师傅护短,护到拿命去填。为了徒弟,连自己那一身道行、一条命,都能豁出去。

他不知道,多年以后,他会跪在那座再没人回应的洞府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眼下,青煊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天夜里,他炼完了冰,照旧站在邱鸣山顶,望着东边那片海。海风吹过来,满山的赤叶沙沙响。他算了算,那孩子,今年该十五了。

狐族的孩子,十五岁,按人族的算法,也就是个三岁大的奶娃娃。离化形,离开口说话,都还早着呢。

"也不知道那小子,"青煊望着海,低低地自言自语,"这会儿,会不会叫爹了。"

没人应他。

只有海风,把满山的赤叶,吹得红彤彤的,像火。

(第五十一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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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