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煊在碧游宫又盘桓了两日,听了几场讲道,才辞了太师祖和师姐,往邱鸣山去。
邱鸣山离东海不远,过了几片海,便望见那座山。山不高,却整座通红,像块烧透了的炭,插在海面上。那山上不生长青的树,只长一种赤叶的藤,攀着山岩,远远望去,跟起了火似的。山腰云雾里,隐着一处洞府,那便是火灵圣母的道场。
青煊落了云头,徒步上山。走到洞府门前,早有一个道童迎出来,见是他,眉开眼笑:"师兄回来了!圣母在里头,念叨你好些日子了。"
"念叨我?"青煊问。
"念叨着说,你这小子,一去几个月,也不传个信。"那道童压低嗓子,"圣母嘴上骂,心里记挂得紧呢。"
青煊笑了笑,心里一暖,抬步进了洞。
洞府里,火灵圣母正盘坐丹炉前,看着炉火。她一身火红道袍,腰束金带,头上戴着金霞冠,那冠上的霞光,映得满洞红彤彤的。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还知道回来。"
青煊上前,撩袍跪倒,行了大礼:"徒儿青煊,拜见师傅。"
"起来吧。"火灵圣母这才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瘦了。这几个月,在外头,是吃不好,还是睡不好?"
"都有。"青煊起身,垂手立着。
"坐。"火灵圣母指了指旁边的蒲团,"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这一走几个月,连个信都没有。我寻思着,你但凡还活着,总该回来一趟。如今回来了,想必是,事都料理完了?"
青煊没坐。他站着,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师傅,徒儿有罪。"
火灵圣母脸色一变:"什么罪?"
青煊没急着说。他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到尾,一样一样,说了出来。
先说媳妇。火韵儿,怀孕,胎里被人种了天火。生产那天,火种烧起来,人没了。
"我看着她走的。"青煊说,声音压得极低,"就在我眼前。我什么都做不了。"
火灵圣母听着,手里的扇子慢慢放了下来。
"那孩子呢?"她问。
"孩子没事。"青煊说,"他娘拿命,把他推了出来。生下来了,是个小子。眼下在青丘,托付给了阿婆。"
火灵圣母听到这里,眉头松了松,脸上总算有了点松快的意思。
"是个小子。"她点点头,"好好好。你这也算,又添了个儿子。那孩子可壮实?"
"壮实。"青煊说,"生下来就哭得响。阿婆说,嗓门大,是个好苗子。"
火灵圣母听了,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这徒弟,前半辈子孤零零的,如今好歹,有了个儿子。她心里,是真替他高兴。
可这高兴,没维持多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想起青煊,还有一个孩子。
"煊儿。"火灵圣母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你那个闺女……種璃。可找着了?"
青煊脸上的那点暖意,一下子散了。
"没有。"他说,声音低下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找了这些年,没停过。一点消息都没有。"
火灵圣母没说话。她盯着青煊,那眼神,又气又疼。
"你呀。"她终于开口,"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儿子有了,是喜事。可那闺女……那是你造的孽。一个女娃娃,才多大,就没了下落。你让她往后,一个人,怎么活。"
"徒儿该死。"青煊又跪了下去。
"起来!"火灵圣母喝道,"动不动就跪,像什么话。"
青煊起身,不敢看她。
火灵圣母在洞里走了几个来回,那火红的袍角,扫着地。走了几圈,她停下,指着青煊:"你这小畜生,平日里看着老实,背地里,尽干这些要命的勾当!跟你亲姐姐……还生了孩子……你、你——"
她说的是青萍。青煊的亲姐姐。種璃的娘。这事,火灵圣母早知道了。可每次提起,她还是气得肝疼。
青煊低着头,一声不吭。
过了好半晌,火灵圣母的气,才慢慢平了些。她长叹一声,说:"罢了。木已成舟,说这些,都晚了。你那儿子,既有了,就好好待。阿婆那边,多照应着。那闺女……"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种璃的事,你也别一个人扛。为师这边,也替你留意着。若是有消息,头一个告诉你。"
青煊抬头,眼里有光一闪:"谢师傅。"
"谢什么。"火灵圣母摆摆手,"你是我徒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儿子,就是我徒孙。你闺女……"
她没说完,只又叹了口气。
过了片刻,她才把话头转回来:"行了,说正事。你那仇人,查出来没有?"
"查不出来。"青煊说,"能凝天火的,一个都对不上。"
火灵圣母盯着他,那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徒儿。"她说,"这事,急不得。"
青煊抬头。
"你以为,你查不出来,是你不中用?"火灵圣母道,"能种天火的,能烧死一个怀孕的女人,还不留痕迹的——那来头,深。你查不出来,不是你没本事,是那东西,不想让你查到。"
青煊一怔。
"这是你的劫。"火灵圣母说,"躲不过,也强求不来。修行之人,最重这个'劫'字。你的劫,眼下还没到破的时候。我若贸然插手,替你出头,非但帮不了你,还会引出更烈的连锁反应。到那时,祸越滚越大,你担不起,我,也未必担得起。"
青煊听懂了。师傅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修行人的事,讲究个因果。这仇,是他的劫,得他自己去渡。
"那徒儿……"青煊问,"该怎么办?"
"先留在为师身边。"火灵圣母说,"哪也别去。把修为提上来。你现在这样子,太乙金仙都不到,出去也是送死。"她顿了顿,语气又缓下来,"你也别急。你的仇,早晚有一天,要报。可报之前,你得先活着,得先有那个本事。"
青煊听着,心里那口气,沉了下去,又提了上来。
"是。"他躬身,"徒儿听师傅的。"
"这才像话。"火灵圣母点点头,"你在为师这儿,好好修行。等时候到了,为师放你出去。到那时,你要报什么仇,寻什么人,为师,不拦你。"
她说着,走到青煊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呀,"她叹了口气,"前半辈子,苦。往后,别再苦了。你儿子,你闺女,都会好好的。"
青煊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他低头,把那股子热意,生生压了下去。
"谢师傅。"
(第五十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