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煊迈步进殿,先整了整衣冠。
殿内极阔,当中一张云床,通天教主端坐其上。这位截教教主,头戴金光,身着八卦仙衣,顶上金光分五彩,足下红莲托着,一眼望去,说不出的威严。下首,还立着一位女仙,通身金霞,正侧过头来,看见青煊,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青煊没敢多看。他走到阶前,撩袍跪倒,倒身下拜,额头触地。
"徒孙青煊,拜见太师祖。"
这一礼,行得极规矩。截教的礼,松归松,见教主,该跪还是得跪。青煊额头贴着冰凉的玉砖,等上头发话。
"起来吧。"通天教主的声音从云床上落下来,不轻不重。
青煊谢过,起身,退后半步,垂手立着。
"师弟,怎么是你来了?"那女仙笑着开口,"我当是哪个小辈闯进来了。"
"金灵师姐。"青煊朝她一礼,也笑了,"我这不是,找师傅没找着,才先来拜见太师祖。"
这女仙,正是金灵圣母。
按辈分,她是通天教主座下的弟子,跟多宝道人同辈。青煊的师傅火灵圣母,又是多宝道人的徒弟。这么算下来,青煊该叫她一声"师叔祖"。
可那称呼,太老了。
金灵圣母最听不得一个"老"字。早年青煊头一回来碧游宫,恭恭敬敬喊了声"师叔祖",被她瞪了半天,当场改了口。打那以后,青煊就叫她"师姐",她叫青煊"师弟"。辈分乱了,可谁也没当回事。截教里,这类乱法,多了去了。
"你师傅回邱鸣山炼丹了。"金灵圣母道,"你扑空了。"
"我知道。"青煊说,"守岛的道童告诉我了。我寻思着,横竖都到东海了,不如先来给太师祖请个安。"
"你少来。"金灵圣母乜了他一眼,"你这人,没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到底什么事。"
青煊没说话,先看通天教主。
通天教主端坐云床,微微颔首:"说。"
青煊这才开口。
他先说了媳妇的事。火韵儿,怀孕,胎里被人种了天火,生产那天烧起来,人没了。孩子生下来,托付给了青丘的阿婆。他自己,出来寻仇。
"找了几个月。"青煊说,"顺着天火的线,一路查,一点头绪没有。能凝天火的,我一个都对不上。我怕是……"
"怕什么。"金灵圣母打断他。
"怕那仇人,来头太大。"青煊说,"大到我报不了仇,连自己都护不住。"
殿里静了一瞬。
通天教主没接话。金灵圣母也没接话。过了片刻,通天教主才开口,语气淡淡的:
"多大的来头?"
青煊一怔。
"天大的来头,也无非是条命。"通天教主说,"你一个截教弟子,还没动手,先自乱阵脚,像什么话。"
青煊低下头:"太师祖教训得是。"
"这仇,你眼下报不了,不是你不该报,是你修行不够。"通天教主道,"修行够了,什么仇,都报得了。"
金灵圣母在旁边,也跟着点头:"师弟,你别自己吓自己。这天地间,比你想的高的人,没你想的那么多。你才多大,见识才多浅。等你修为上去了,回头再看,兴许那仇人,也不值一提。"
青煊听着,心里那根绷了几个月、几乎要断的弦,松了几分。
"太师祖的意思是,我先修行?"他问。
"先修行。"通天教主说,"你这一身冰火,还没炼出个名堂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修为提上去。"
他顿了顿,看向青煊:"还有,你手上,缺一件趁手的法宝。"
青煊一愣。
"我师傅把乾元天光山河图,传给我了。"他说。
"那图,是护身的,不是杀伐的。"通天教主道,"你冰火同修,那图救得了你的命,却替你杀不了敌。你得有一件,你自己用得惯的兵器。"
青煊听着,若有所思。
"你师傅那山河图,本是她的。"金灵圣母插了一句,"她使了许多年,用着顺手。后来收了你这个徒弟,才把图传给了你,自己换了金霞冠。她对你,是当真疼得紧。"
青煊心里一暖。这事他知道。火灵圣母待他,比待亲儿子还亲。那山河图,是师傅用惯了的,说传就传了。这份情,他记着。
"所以,"通天教主说,"你也该学你师傅。山河图是承的情,往后要立自己的功,得有自己的家伙。"
"请太师祖示下。"青煊躬身。
通天教主看着他,缓缓道:"你冰火同修,这天地间,冰火合一的路子,不多。你既走了这条道,兵器,也该顺着这条道来。冰的冷,火的烈,合到一处——"
"打一把扇子吧。"金灵圣母笑着接话,"寒火玄冥扇。半冰半火,一面冻人,一面烧人。师弟,这名字,你听,合不合适?"
青煊念了念:"寒火玄冥。"
"玄冥,北方水神,主寒。"金灵圣母道,"你这火里带冰,冰里藏火,正合玄冥二字。这扇子,配你。"
青煊抬头,看通天教主。通天教主微微颔首,算是允了。
"这扇子,材料难寻。"通天教主说,"冰的料,火的料,都得是极难得的。你如今修为不够,也炼不成。先记着。等时候到了,自有机缘。"
青煊躬身领命:"多谢太师祖,多谢师姐。"
"谢什么。"金灵圣母笑道,"你先去修行。等修为上来了,这扇子,迟早是你的。"
青煊点头。他心里的石头,又落了一块。
仇,眼下报不了。可路,已经铺下了。修行,炼扇,一步步来。等他修为够了,这天地间,再大的来头,他也要去会一会。
(第四十九回·完)